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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慧清的眼泪   接下来 ...

  •   接下来两天,那个人都没有来。
      一凡每晚都会醒着听上大半夜,后院的围墙方向安安静静的,只有夏虫的叫声。
      江流儿倒是比他更紧张。白天走路都要拉着一凡的手,去斋堂打饭也要两个人一起端碗。晚上更是把被子直接搬到一凡的床上,理直气壮的说"两个人睡一起安全"。
      一凡没有拒绝。
      第三天傍晚,一凡在后院站桩。
      江流儿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抓着一根草茎,心不在焉的编着什么东西。他嘴上不说,但一凡知道他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这个孩子虽然胆子不大,但该硬气的时候从来不含糊。
      "一凡。"
      声音不是从江流儿那边传来的。
      一凡睁开眼。慧清站在后院的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截僧袍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江流儿立刻站了起来,警惕的看着他。
      慧清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眶下面的青黑像是用墨涂上去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僧袍挂在身上晃荡。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一凡收了桩,站直身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慧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江流儿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挡到一凡前面。
      一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没事。
      "说。"
      慧清看了江流儿一眼,犹豫了一下。
      "就我们两个。"
      "不行。"江流儿抢在一凡前面开口,语气很硬,"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
      慧清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凡蹲下来,和江流儿平视。
      "你在这等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我和他在那棵桃树下面说,你看得到我。"
      江流儿的脸绷得紧紧的。他盯着一凡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的点了一下头。
      "我数到一百,你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去叫长老。"
      "行。"
      一凡站起身,朝慧清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到了后院那棵老桃树下面,离江流儿大概三十步远。
      慧清背对着江流儿,面朝一凡。他的手还在攥着袖口,指甲以经把布料抠出了痕迹。
      "你想说什么?"一凡开门见山。
      慧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听到了?"
      一凡没有装傻。"嗯。"
      慧清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舅舅。"
      一凡微微挑了一下眉。
      慧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三岁被送进金山寺,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去年冬天,他忽然找上门来,说他是我娘的弟弟,我娘以经死了,只剩他一个亲人。"
      他说到"我娘以经死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
      "他一开始只是来看看我。每次翻墙进来,给我带些外面的吃食,说些我娘小时候的事。我…我高兴坏了。"
      慧清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后来他开始问我寺里的事。问藏经阁里有什么好东西,问长老们的作息规律,问寺里的布局。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好奇。"
      一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握紧了。
      "上个月他跟我说,他在外面欠了一笔钱,很大一笔。还不上就要被人打死。他让我帮他偷藏经阁里的一卷古经,说那东西拿出去能卖很多钱。"
      慧清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没答应。"
      他猛的抬起头看着一凡,眼里全是血丝。
      "我真的没答应。我跟他说那是寺里的东西,我不能拿。他就发了很大的火,说我不认亲,说我白眼狼。后来他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可他又来了。"一凡接了一句。
      慧清点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桃树上。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去官府告,说金山寺拐了他外甥。还说…"
      他停了一下。
      "还说如果官府不管,他就自己来拿。"
      一凡沉默了。
      远处的江流儿以经站了起来,一副随时要冲过来的架势。一凡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动。
      "你为什么来找我?"一凡问。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慧清以前和他没什么交情,甚至还说过他的坏话。为什么偏偏来找他?
      慧清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因为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长老不行吗?"
      "我怕。"慧清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我怕长老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去。我把寺里的事都告诉他了,布局,作息,长老什么时候睡觉…我已经犯了大错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进领口里。
      "我在寺里快十年了。"他的声音又哑又涩,"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想被赶出去。"
      一凡看着他。
      面前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以前在他眼里一直是那种讨人厌的角色。爱嚼舌根,爱攀比,还说过他和江流儿的闲话。
      但现在看着他哭的样子,一凡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你那个舅舅,"一凡开口,"他知道我吗?"
      慧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问过你。问寺里是不是有个很古怪的沙弥,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我跟他说了你和江流儿的事…对不起。"
      原来如此。
      一凡的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听我说。"一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去找法明长老,把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字不落的再说一遍。"
      慧清的脸瞬间白了。
      "我说了他会…"
      "他不会把你赶出去。"一凡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长老已经知道了。"
      慧清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你那个舅舅第一次翻墙的时候,长老就知道了。"一凡看着他的眼睛,"他一直没动手,是在等你自己来说。"
      慧清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长老…一直都知道?"
      "嗯。"
      "那他为什么不…"
      "因为他想看你怎么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慧清头上。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一凡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他。有些事情,哭完了自己就明白了。
      过了很久,慧清从膝盖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的混合物,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凡。"
      "嗯。"
      "谢谢你。"
      一凡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去找长老。现在就去。"
      慧清站起来,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之前说你坏话的事…对不起。"
      "知道了。走吧。"
      慧清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法明长老的禅房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踉跄,走了几步之后,渐渐稳了下来。
      一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转身走回了江流儿身边。
      江流儿以经快急疯了。他抓住一凡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没有。"
      "那他哭什么?"
      "他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一凡想了想。"他有一个亲戚,不是好人。"
      江流儿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已经没关系了。他去找长老了。"
      江流儿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早该去找长老了。自己扛不住还拖着,多大点事。"
      一凡看着他理直气壮的小脸,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江流儿被揉得龇牙咧嘴。"干嘛!别揉了!我头发好不容易长了一点!"
      一凡收回手。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沉下去。
      "一凡。"
      "嗯。"
      "那个翻墙的人,以后还会来吗?"
      一凡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长老要出手了。"
      江流儿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长老出手就没问题了。长老最厉害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对权威的绝对信任。
      一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脊线上。
      法明长老确实心里有数。但长老已经老了。
      万一哪天,长老的"有数"不够用了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头握紧,又松开。
      不管怎样,他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走吧,吃饭去。"一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一下!"江流儿从台阶上蹦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一凡手里。
      是一只用草茎编成的小□□。
      手工粗糙得不行,四条腿一长一短,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下午你去跟慧清说话的时候我编的。"江流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本来想编兔子,没编好,变成□□了。"
      一凡把那只小□□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两秒。
      "挺像的。"
      "真的?"江流儿的眼睛亮了。
      "嗯。像你。"
      江流儿的脸瞬间垮了。"你说谁像□□!"
      一凡以经迈开了腿,往斋堂的方向走了。
      "一凡!你给我站住!你说清楚谁像□□!"
      江流儿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跑越远。
      后院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棵老桃树下面,地上还残留着几滴以经被泥土吸干了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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