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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水的形状   一凡用 ...

  •   一凡用了七天,才把七式拳法的动作理顺。
      所谓理顺,不是打得好看,而是不再绊倒自己。
      每天傍晚,后院那片空地上就会出现同样的画面。一凡站在中间打拳,江流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偶尔慧清也会路过,站在远处看两眼,然后默默走开。
      一凡不在意谁在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体上。
      法明长老说的那句话一直卡在他脑子里。力从脚起,传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道理他懂。前世在船上搬货的时候,老水手也教过类似的技巧。搬重物不能光用胳膊,要用腰,用腿,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扛。
      可拳法和搬货不一样。搬货是把力量集中在一个方向上,拳法要的是力量在身体里流动。从脚到拳,中间经过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要顺畅的传递,不能有半点滞涩。
      他的问题出在腰上。
      前三式他以经能做得比较流畅了。双手托起,单掌前推,这些动作的发力点主要在上半身,他的手臂力量足够,内气也跟得上。
      但从第四式开始,重心要从上半身转移到腰胯。那个转换的瞬间,他的动作总会卡一下。
      就像一条河流到了拐弯处,水流撞在河岸上,溅起一堆浪花,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你腰太硬了。"
      江流儿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一凡停下动作,擦了把汗看他。"什么?"
      江流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每次转腰的时候,身体都会顿一下。就像…就像你在跟自己较劲。"
      一凡愣了。
      他没想到江流儿能看出这个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天天看你打,能看不出来吗?"江流儿理直气壮的说,然后他歪着头想了想,"你试试不要那么用力。"
      "不用力怎么打拳?"
      "不是不用力。是…"江流儿抓了抓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记不记得上善若水?"
      一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水流过石头的时候,不会硬撞上去。它会绕过去。"江流儿比划着,"你的腰就是那块石头。你不要让力气撞在腰上,让它绕过去。"
      一凡看着他。
      这个说法既不符合物理学,也不符合任何武术理论。
      但他听懂了。
      他重新站好,摆出第四式的起手姿势。这一次,他不再刻意的去控制腰部的转动,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内气的流向上。
      内气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到达腰胯的位置。
      以前他会在这里主动发力,命令腰部转动。
      现在,他让内气自己走。
      内气碰到了腰胯这个"石头",没有硬撞上去,而是顺着经脉的走向,从后腰绕到了前腹,再从前腹上行到胸口,最后传到手臂。
      整个过程像一条小溪绕过了一块卵石。
      腰胯随着内气的流动,自然而然的转了过去。不是被命令的,而是被带动的。
      一凡的眼睛亮了。
      他接着打完了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每一式的衔接都比之前顺畅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生涩,但那种"撞墙"的感觉消失了。
      打完最后一式收势的时候,他的呼吸比以前平稳了很多。
      "怎么样?"江流儿凑过来问。
      一凡看着他,心里泛起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个孩子可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厉害的武者。他的内气太弱,体质也不算出众。但他对"水"这个东西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
      因为他自己就是水。
      "好多了。"一凡说。
      "真的?"
      "真的。你说得对。"
      江流儿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被一凡认可的喜悦,比吃十个馒头都让他开心。
      "那我是不是也算你的师父了?"
      "想得美。"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一凡没理他,转身去打水洗脸。
      但他的嘴角,在江流儿看不到的角度,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凡把江流儿那句话反复琢磨了很多遍。
      不要硬撞,要绕过去。
      这个思路不仅适用于拳法,也适用于内气的外放。
      他之前练习外放的时候,一直在用"推"的方式。把内气从掌心硬推出去,像喷水枪一样。
      这种方式的问题很明显。距离越远,内气散得越快,到了六尺之外,以经剩不下多少了。
      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不推,而是引。
      不是把内气丢出去,而是让它自己流出去。
      他在藏经阁里做了一个实验。
      还是那盏没点的油灯。这回他把距离拉到了一丈。
      他摊开手掌,但这次不再往外"推"。
      他闭上眼,想象自己的掌心是一个泉眼。内气不是被压出来的,而是自己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慢慢的,自然的,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丹田里的光球缓缓转动。内气沿着手臂的经脉流到掌心,然后从掌心的劳宫穴溢出。
      那溢出的一丝气流,比之前柔了很多。没有"推"的时候那种冲劲,反而带着一种绵绵不绝的持续感。
      气流飘出去。一尺,两尺,三尺。
      没有散。
      四尺,五尺,六尺。
      还是没散。
      七尺,八尺,九尺。灯芯晃了。
      一丈。
      一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一丈!
      之前用"推"的方式,六尺就是极限。现在用"引"的方式,直接到了一丈。
      而且内气的损耗比之前小了将近一半。
      他收了功,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掌心没有发麻,只是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水不是没有力量。水的力量在于它不和任何东西对抗。它永远往最低的地方走,永远沿着阻力最小的路线流动。
      可日积月累,水能穿石。
      一凡翻开道德经,找到了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他读完这句话的时候,丹田里的光球猛的跳了一下。
      内气开始自发运转。不是沿着常规的小周天路线,而是像涨潮一样,从丹田向全身漫开。
      和之前的"漫"不一样。以前的漫是渗透,是浸润。这一次的漫,是冲刷。
      内气冲过十二正经,冲过奇经八脉,冲进了他从未触及过的经脉末端。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络脉,一条一条的被冲开。
      不疼。
      甚至很舒服。
      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小溪,终于等来了第一场春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炷香。
      当内气重新归于平静时,一凡的感觉变了。
      他的身体更轻了。还有一种通透感。以前身体里总有一些"堵"的地方,像是管道里的淤泥。现在那些淤泥被冲干净了。
      他握了握拳。
      力量比之前大了一截。不是蛮力的增加,而是传导效率的提升。同样是十分的力气,以前到拳头上剩三分,现在能剩五分。
      他站起来,在藏经阁里打了一遍七式。
      这一次,动作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每一式的衔接都是流畅的,力量在身体里的传递不再有任何阻滞。从脚到拳,一气呵成。
      更关键的是,他的拳变"软"了。
      不是没有力气的软,而是像水一样的柔。
      每一拳打出去,不再是直来直去的硬砸,而是带着一个弧度。力量在拳面上盘旋了一圈,然后才释放出去。
      这个变化是身体自发产生的。他没有刻意去做,是内气冲开了那些末梢络脉之后,身体自己找到了最合理的发力方式。
      一凡收了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
      他伸出右手,掌心对着窗外。
      一丝柔和的气流穿过窗格,落在了窗台上的一片枯叶上。
      枯叶被吹动了。滑出了窗台,飘了下去。
      一丈三尺。
      一凡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一凡。"
      对面的江流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地上揉眼睛。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睡着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有风。"
      "开窗通风。"
      "哦。"江流儿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关上吧,有点凉。"
      一凡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一半。然后他在江流儿身边蹲下来。
      "江流儿。"
      "嗯…"
      "你今天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流儿迷迷糊糊的睁开一只眼。"什么?"
      "水的形状。"
      "什么水…什么形状…"江流儿完全没听懂,困得脑袋直点。
      一凡看着他昏昏沉沉的样子,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理了一下。
      "没什么。走吧,吃饭去。"
      "再睡一会儿…"
      "今天斋堂有红薯。"
      江流儿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走!"
      他从地上弹起来,抓住一凡的胳膊就往外拽。
      一凡被他拽着跑出了藏经阁。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江流儿跑在前面,僧袍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只张满了帆的小船。
      一凡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江流儿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随口说的一句"像水一样绕过去",在今天下午,帮了我怎样一个大忙。
      斋堂里,红薯蒸得又软又甜。江流儿一口气吃了三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墙上直哼哼。
      "吃那么多干什么。"一凡递了一碗水过去。
      "好吃嘛。"江流儿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一凡,我今天站桩的时候试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引气。"
      "怎么样?"
      "我的'小水潭'好像…变大了一点点。"
      一凡放下碗。"确定?"
      "嗯。以前就是暖一小块地方,今天感觉暖的范围大了一些。从这里,"他指了指肚脐下面,"到了这里。"手指往下移了大概两寸。
      一凡想了想。"明天我帮你看看。"
      "好。"江流儿的眼睛弯了起来,"等我的'小水潭'变成大河,你可不许不教我打拳。"
      "说过的话不会忘。"
      "拉钩。"
      一根小手指又伸到了一凡面前。
      一凡看着那根手指,摇了摇头,但还是伸出小指勾了上去。
      "你怎么什么事都要拉钩。"
      "拉了钩就不能赖账。"江流儿一本正经的说。
      一凡没再接话。
      两个人收拾了碗筷,肩并肩走回禅房。
      经过后院的时候,一凡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棵被他打过的桃树。
      树干上的凹痕还在,但裂开的树皮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新皮。
      树在自己修复自己。
      就像所有活着的东西一样。
      受了伤,给它时间,它就会长好。
      一凡收回目光,和江流儿一起走进了禅房。
      夜里,江流儿照例钻进一凡的被窝。
      "一凡。"
      "嗯。"
      "你今天打拳的时候,比昨天好看多了。"
      "哪里好看了。"
      "就是…不像踩高跷了。"江流儿想了想,"像…像溪水。"
      一凡转过头看他。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江流儿的脸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困得快睡着了,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像溪水。
      一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晚安。"他轻声说。
      "晚安…"江流儿的声音以经含混不清了。
      他翻了个身,把一凡的胳膊搂住,脸埋进了枕头里。
      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一凡没有立刻睡。
      他闭着眼,让内气在体内缓缓流动。
      像水一样。
      安静的,柔和的,永不停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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