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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墙那边的声音 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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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的站桩,吐纳,藏经阁的读书,以及陪江流儿念经。
但一凡的耳朵,已经开始不自觉的留意起夜间的动静。
不是他想刻意去听。而是那个声音出现过一次之后,他的感知就像打了一个标记,同样的频率再出现时,身体会自动捕捉。
第二次是三天后。
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方向,同样轻手轻脚的翻墙声。落地,停顿,然后走向慧清的禅房。
这回待的时间更长了些。大约两炷香。
中间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个是慧清,另一个声音更粗,更沉,口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粗粝感。
不是寺里的人。
一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江流儿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打着轻微的鼾,脚丫子不老实的伸出被子外面。
一凡顺手把他的脚塞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那个人大概每隔三到四天来一次,规律得像上课。
一凡虽然决定不管闲事,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前世在港口混过的人,对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有天然的警觉。
而且慧清最近的表现太反常了,站桩的时候不再吊儿郎当,认认真真的扎马步,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吃饭的时候也不和其他沙弥扎堆聊天了,一个人端着碗坐在角落里,边吃边发呆。
最关键的是,他看一凡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不屑和嫉妒。现在变成了一种试探性的打量,像是在衡量什么。
"一凡,你和慧清是不是有矛盾啊?"
这天午后,两个人在藏经阁里看书。江流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一凡从道德经上抬起眼。"没有。怎么了?"
"我总觉得他最近老看你。"江流儿趴在矮案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不是那种讨厌的看,就是…怪怪的。"
一凡没接话。
"你说他是不是想跟你道歉?"江流儿自顾自的猜测起来,"上次他说你坏话被我骂了一顿,说不定心里过意不去了。"
"不像。"
"那就是想偷学你站桩的功夫!"江流儿一拍桌子,"他以前站桩最差,现在忽然开始认真练了,肯定是偷看你怎么站的。"
一凡想了想。"也许吧。"
他没有告诉江流儿关于深夜翻墙的事。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让他担心。
江流儿这个人,一旦担心起来,就会像一只护窝的小母鸡,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连上茅房都要在外面等着。
一凡可不想过那种日子。
又过了几天。
法明长老忽然把一凡单独叫去了禅房。
"长老。"一凡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法明长老端着一碗茶,慢慢的喝着。茶汤的颜色很淡,看着就没什么味道。
"最近修行如何?"
"还好。道德经读到第六十五章了。"
"身体呢?"
"内气稳定,没有异常。"
法明长老点了点头,放下茶碗。
"寺里最近有些不太平的事,你知道吗?"
一凡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抬头看长老的脸。
长老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一凡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法明长老从来不说废话。
"知道一些。"一凡开口,声音很平。
法明长老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说说。"
"有人在夜里翻墙进寺。"一凡斟酌着措辞,"每隔三四天来一次,去的是慧清的禅房。来的人不是寺里的,口音很粗,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两炷香左右。"
他停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一共来了五次。"
法明长老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耳朵比别人灵。"长老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一凡没有接话。他拿不准长老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夸他,还是在提醒他。
"还听到别的了吗?"
"没有。说话的内容听不清,只能分辨出人数和方位。"
法明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凡读到了两样东西。第一是满意。满意他没有说谎。第二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
"有些事,我心里有数。"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沉。
他没有解释"有数"是什么意思。
"你只需要做好两件事。第一,管好自己。第二,看好江流儿。"
一凡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问更多。那个翻墙的人是谁?慧清在搞什么?寺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法明长老已经用那句"心里有数"堵死了所有的问题。长老既然说了有数,那就是真的有数。他不是那种会放任危险不管的人。
"明白了。"一凡点头。
法明长老满意的嗯了一声。
"去吧。"
一凡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长老的声音。
"一凡。"
"嗯?"
"你那个'小太阳',现在应该不小了吧?"
一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法明长老。长老正低着头擦拭茶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行。"一凡含糊的回了一句。
"还行就好。"长老头也不抬,"万一哪天需要用到,别手软。"
一凡愣住了。
需要用到?
用在什么地方?
他想再问,可法明长老以经闭上了眼,摆明了不想再说了。
一凡走出禅房,站在廊下,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眯起了眼。
"万一哪天需要用到,别手软。"
这话什么意思?
法明长老明明说了心里有数,为什么还要叮嘱他"别手软"?如果长老自己能处理,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做准备?
除非——长老觉得自己可能处理不了。
一凡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江流儿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一凡!你怎么在这发呆?斋堂今天有红烧茄子!再不去就被抢光了!"
他拉住一凡的手就往斋堂跑。
一凡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法明长老的禅房。
门以经关上了。
算了。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先吃饭。斋堂里人不少,红烧茄子果然抢手。江流儿手脚快,抢了满满一碗,得意的端到一凡面前。
"看!我给你也夹了!"
碗里的茄子堆得像座小山。
一凡看着那座小山,又看了看江流儿得意洋洋的脸,把筷子伸了过去。
"多了。你吃一半。"
"不多!你现在长身体,要多吃!"
"你也在长身体。"
"我没你长得快。"江流儿理直气壮,"你上个月又长高了,我量过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一凡嚼着茄子,看了他一眼。"你用什么量的?"
"手。"江流儿比划了一下,"从你脚底到头顶,我数了一下,比上个月多了大概两根手指。"
一凡差点被茄子呛到。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一凡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不是因为法明长老的话。而是他在等。
按照那个人的规律,今晚应该又会来。
夜深了。蛙鸣和虫叫交织成一片。
果然。熟悉的翻墙声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直接去慧清的禅房。
它在院子里停了下来。停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转了方向。
朝着他们这边来了。
一凡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走到了他们禅房门外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凡能听到那人的呼吸。不算平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
他的右手悄悄握紧了拳头。丹田里的光球开始缓慢的旋转,内气自发的涌向四肢。
身边的江流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慧清禅房的方向。
一凡慢慢的松开了拳头。
手心全是汗。
他侧过头,看着江流儿安稳的睡脸。
法明长老说得对。
看好江流儿。
他伸出手,把江流儿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闭上眼。
但一整夜,他都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