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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秘密基地的第二个夏天 夏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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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但比去年更热。
后院的桃树结了一树青涩的小果子,蝉鸣声从清晨就开始响,一直到入夜才消停。
江流儿从五月份就开始念叨萤火虫的事。
"一凡,你说今年萤火虫还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来了。"
"万一今年不来呢?"
"那明年来。"
"万一明年也不来呢?"
"那你就别去了。"
"我去!我肯定去!"
这样的对话,每隔两三天就要重复一次。一凡以经习惯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空气闷得像要拧出水来。斋堂里的饭菜刚端上桌就凉了一半,可没人在意,因为凉的反而比热的舒服。
江流儿扒完最后一口饭,筷子往碗上一架,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凡。
一凡还在慢条斯理的喝粥。
"今天晚上。"江流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一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急什么。"
"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江流儿的脸上写满了不满,"你答应过我的!"
一凡放下碗。"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说萤火虫夏天才有,夏天到了就去。现在是夏天了!"
一凡想了想,确实说过。
"行。"
江流儿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夜深了。
两个人又像去年一样,光着脚,踩着月光,悄悄的溜出了禅房。
只是今年,一凡的脚步比去年轻了太多。
他的身体经过一年多的修炼,已经和刚重生时判若两人。个头蹿了一大截,四肢修长有力,走在碎石路上,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江流儿就没这么优雅了。他跑得噼里啪啦的,踩到一根枯枝,吓得自己跳了一下。
"小声点。"一凡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尽量了…"江流儿委屈巴巴的缩了缩脖子。
一凡叹了口气,走回去,蹲下身。
"上来。"
江流儿愣了一下。"干什么?"
"背你。你的脚步声能把整座山的野猪都吵醒。"
江流儿的脸红了。但他没有客气,麻利的爬上了一凡的背。
一凡站起身,稳稳当当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江流儿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一凡的后背宽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结实有力。和去年那个病弱的小身板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人。
"一凡,你变壮了好多。"他小声说。
"嗯。"
"我呢?我有没有变壮?"
一凡颠了颠背上的重量。"你倒是变重了。"
"那就是变壮了!"
"……随你。"
到了秘密基地,一切和去年一样。
泉水还在流,石头上的青苔还在,藤萝又长了一圈,把入口遮得更严实了。
江流儿从一凡背上滑下来,四处张望。
"萤火虫呢?"
"等。"
两个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一凡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他的听觉已经灵敏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泉水的声音,虫鸣的频率,草叶上露珠滑落的细微响动,全都清清楚楚的传进耳朵里。
他还能听到,远处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一只野兔。
走了大约两百步,停下来,啃了几口草,又跑走了。
这种程度的感知能力,放在前世的任何一艘船上,都能当最好的瞭望手。
"来了!"
江流儿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凡睁开眼。
和去年一样,星星点点的荧光从草丛里升起。先是一盏,两盏,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但今年的萤火虫比去年多了不少。
漫天飞舞的荧光在水面上倒映出无数碎金般的光点,把整个小潭照得像是沉在了银河里。
江流儿站在潭边,仰着头,张开双臂,在萤火虫中间转圈。
荧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停在他的指尖。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被那些微弱的光裹着,像是什么画里走出来的。
一凡坐在石头上,看着他。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挣扎着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语言不通,身体虚弱,灵魂被困在一个孩子的躯壳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而现在,他能背着一个人跑上山,能听到两百步外野兔的脚步声,丹田里有一颗安静的光球,身边有一个会为他挡在前面的小家伙。
一年。
才一年。
"一凡!你也过来啊!"江流儿朝他招手,满头都是停歇的萤火虫,看着像顶了一脑袋的星星。
一凡摇了摇头。"我在这看就行。"
"你无聊不无聊啊!"江流儿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外拽,"走走走!"
一凡被他拽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萤火虫中间,谁也没说话。
荧光在他们周围飘浮着,像无数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天地。
"一凡。"江流儿忽然开口。
"嗯。"
"我刚才站桩的时候,又试了那个'上善若水'。"
一凡转过头看他。
江流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感觉到了。不是一下子,而是…一直在。"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里,暖暖的。就像你冬天给我捂手的那种感觉。"
一凡的眼神变了。
"一直在?"
"嗯。从我开始念那句话,到结束,都在。"
一凡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掌贴在了江流儿的后腰上。
他微微运气,用内气探入。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东西和上次完全不同了。
江流儿丹田里的气感,不再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星子。它虽然依旧微弱,但以经有了形态。一团小小的,温润的暖意,安安静静的蹲在那里。
不热也不凉。
不刚也不柔。
像水。
一凡收回手,愣了很久。
"怎么了?"江流儿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一凡摇头,声音有些哑,"你很好。你比你以为的要好很多。"
江流儿歪着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一凡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那我是不是也有'小太阳'了?"江流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凡想了想。"不是小太阳。是小水潭。"
"小水潭?"江流儿皱了皱鼻子,"听起来没有小太阳威风啊。"
"水比火厉害。"
"胡说!火能烧掉一切!"
"水能灭火。"
江流儿张了张嘴,愣了两秒,然后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那我以后就叫它'小水潭'好了。"他拍了拍肚子,"小水潭,你要加油长大啊,长成大江大河!"
一凡看着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在秘密基地待到了月亮偏西才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江流儿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他的兴奋劲还没过,嘴里一直在念叨着"小水潭"的事。
一凡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去年,他背着江流儿来。今年,江流儿自己走在前面了。
这个孩子在长大。虽然慢,但确确实实的,在变强。
经过后院时,一凡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守夜僧人的。守夜僧人的脚步声他以经听了一年多,闭着眼都能分辨。
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
在后院东侧的围墙下面。
一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了?"江流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没事。"一凡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走吧,回去睡觉。"
他牵起江流儿的手,两个人轻手轻脚的回到了禅房。
江流儿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跑了大半夜,他累坏了。
一凡躺在床上,却没有闭眼。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捕捉着后院那个方向的动静。
脚步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翻墙声。有人从围墙外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草叶的沙沙声。
然后,脚步声朝着禅房的方向移动了几步,又停住了。
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是慧清的禅房。
一凡听到了开门声,很轻,几乎听不到。然后是关门声。
之后,一切恢复了正常。只剩下蛙鸣和虫叫。
一凡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深夜翻墙进寺的人,去了慧清的禅房。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慧清在搞什么名堂。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身边的江流儿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把腿搭在了一凡的肚子上。
一凡轻轻把他的腿挪开,给他掖好被角。
管他呢。
只要不牵扯到他们,就和他没关系。
他闭上眼,很快就入睡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金山寺的屋檐上,安静的照着这座古老的寺院。
夏虫的鸣叫声,一直响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