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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风吹进藏经阁 雪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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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大半,后院的桃树枝头,冒出了几颗鼓鼓囊囊的花苞。
一凡说到做到。
从这天起,每个午后,藏经阁靠窗的那个角落里,不再是一个人的蒲团,而是并排摆着两个。
江流儿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尊小铜像。手里捧着那卷道德经,眉头皱成了一团。
"道…可道…非…常道…"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念得磕磕绊绊。
念完了,他抬头看一凡。
"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凡想了想。
"你知道路吗?"
"知道啊,走的路。"
"道,就是路。但不是脚下的路,是天地运行的路。"一凡斟酌着措辞,"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水往低处流,树往高处长。这些规律,就是道。"
江流儿的眼珠转了转。"那'可道'呢?"
"可道,就是能说出来的道。"
"那'非常道'呢?"
"就是说,能被说出来的,都不是真正的道。"
江流儿的脑袋歪了。
"那说不出来的东西,怎么知道它存在?"
一凡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
江流儿看到他卡壳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你也不知道吧?"
"我在想。"
"你想了多久了?"
"……闭嘴读书。"
江流儿嘿嘿笑了两声,重新低头去看经文。
他虽然读不太懂,但态度出奇的认真。不像以前翻山海经时那样三心二意。一凡观察了几天,发现了原因。
江流儿不是在学道德经。
他是在学自己。
自己读到哪一句会停下来运气,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等着。一凡闭眼打坐的时候,他就自己翻书,把不认识的字记下来,等一凡醒了再问。
他不打扰,不闹腾,甚至连饕餮的尾巴都不提了。
这个变化让一凡有些意外。
"你怎么忽然不闹了?"有一天他忍不住问。
江流儿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了吗,不准在你打坐的时候说饕餮。"
"我是说那一个条件,没说其他的你也不能说。"
"那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江流儿低着头,手指在经卷上划着,"你打坐的时候脸上很好看。"
一凡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很安静的那种好看。"江流儿说完,耳朵尖红了一下,赶紧把脸埋进书里,"你别问了,看你的书去。"
一凡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没再说话。
春天来得很快。
金山寺的雪彻底化干净的那天,后院的桃花也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风一吹,像下了一场花雨。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味,连斋堂里的白粥似乎都变得好喝了一些。
一凡的道德经已经读到了第六十章。
身体的变化趋于稳定。丹田里的光球不再有剧烈的波动,而是像一颗安静的种子,扎在那里,缓慢的汲取着养分。
他的五感依旧灵敏,但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他不安了。他学会了控制。
想听的时候就听,不想听的时候,就把注意力收回来。
这天傍晚,站桩结束后,一凡和江流儿并排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桃花瓣落在江流儿的肩膀上,粉粉的一片。他也不去拍,就那么顶着。
"一凡。"
"嗯。"
"我今天好像也感觉到了。"
一凡转过头看他。"感觉到什么?"
江流儿抿着嘴,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不确定的表情。
"就是…读道德经的时候。"他比划着,"读到那个'上善若水',我肚子里忽然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没了。"
一凡的眼神变了。
"你确定?"
"确定。就热了一下。"江流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里。"
一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个位置,是丹田。
江流儿的气感,本来就是他帮忙引导出来的,一直很微弱。但如果道德经也能让江流儿的身体产生反应…
"你再读一遍。"一凡说。
"啊?现在?"
"现在。"
江流儿被他认真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回忆着那句经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一凡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用自己的内气轻轻探入。
他"看"到了。
在江流儿的丹田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确实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凡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但它跳了。
一凡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江流儿睁开眼,紧张的看着他,"是不是我又弄错了?"
"没有。"一凡摇头,"你没弄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正在翻涌。
江流儿的体质和他完全不同。法明长老说过,一凡对道家功法有天然的亲和力。可江流儿不一样,他的根基在佛门,是正统的佛门弟子。
那为什么道德经也能引发他的反应?
一凡想起了法明长老说的另一句话。佛法是根,道法是枝。根不能断,枝也不能折。
也许,佛与道,本来就不是对立的。
它们只是同一座山的两条路。
"一凡,你在想什么?"江流儿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一凡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眉毛就会皱到一起。"江流儿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一凡的眉心,"这里。"
一凡拍掉他的手。
"以后站桩的时候,你试试一边站桩一边默念那句话。"
"哪句?"
"上善若水。"
江流儿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是这句?"
一凡看着他。
因为这句话最像你。
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句最简单,你记得住。"
江流儿撇了撇嘴。"你就是嫌我笨。"
"我没有。"
"你就是。"
"好吧,你聪明,行了吧。"
江流儿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花瓣。
"走了,吃饭去。今天斋堂有笋,我中午就闻到了。"
一凡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斋堂走。
经过庭院的时候,那几个上次说闲话的沙弥又聚在墙根下。慧清看到一凡和江流儿走过来,目光扫了一凡一眼,又移开了。
没有再说什么。
但一凡注意到,慧清看他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嫉妒和不满。
这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在评估。
一凡没有在意。他拉着江流儿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斋堂里人不少,大家都在排队打饭。春笋炒了一大锅,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江流儿端着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锅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凡帮他多夹了两筷子。
"够了够了,再夹就太多了。"江流儿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根本没离开过那双筷子。
两个人找了老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江流儿忽然抬头。
"一凡,你说春天以后,我们能不能再去看萤火虫?"
一凡嚼着笋,想了想。"萤火虫要夏天才有。"
"那夏天的时候去!"江流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上次的那个地方,那个秘密基地!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那个地方又不会跑。"
"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呢?"
"没人会去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我们知道路。"
江流儿放心了。他开心的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一凡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这个春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日复一日的站桩吐纳,藏经阁里的安静午后,斋堂里的粗茶淡饭,和身边这个永远吵吵闹闹却又暖人至极的小家伙。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他希望,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晚课结束后,两个人照例回到禅房。
江流儿钻进被窝,习惯性的往一凡身边凑。春天了,夜里不像冬天那么冷,但他以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改不掉了。
"一凡。"
"嗯。"
"你以后…不会离开金山寺吧?"
一凡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江流儿的轮廓。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就是…"江流儿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我听大师兄说,有些沙弥长大了,会被送到别的寺院去。我就想,你会不会也被送走。"
一凡沉默了几秒。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走。"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江流儿在黑暗中笑了。他伸出手,摸到一凡的衣角,攥在手心里。
"那我也不走。"
"嗯。"
"永远都不走。"
一凡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江流儿的脑袋,轻轻的揉了一下。
江流儿满足的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一凡却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春虫的鸣叫声,听着江流儿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永远。
这个词,在他前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海上的风暴说来就来,今天还在一起喝酒的伙计,明天可能就葬身鱼腹。永远,是水手们最不敢说的词。
可在这里,一个孩子把这个词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只要他说了,它就真的能实现一样。
一凡闭上了眼。窗外,春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拂过两个孩子的脸。
桃花的香味很淡,却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