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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事一身轻 这天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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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一凡不再鬼鬼祟祟的溜进藏经阁,而是大大方方的推门进去。守阁的僧人甚至给他准备了一个固定的蒲团,摆在靠窗那个角落。
江流儿偶尔也会跟着来。
不过他来了也不看道德经,嫌那玩意儿太绕。他更喜欢翻那些有插画的杂书,什么山海经志异之类的。
"一凡你看,这个叫九尾狐!"他捧着书凑过来,指着一幅画得歪歪扭扭的插图。
一凡正闭着眼运气,被他一打断,内息差点岔了。
"嗯。"
"它有九条尾巴!你说它睡觉的时候尾巴会不会打结?"
一凡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江流儿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安静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一凡,这个叫饕餮,长得好丑…"
一凡叹了口气。
他放弃了在江流儿身边打坐的念头,把道德经收好,翻身坐到他旁边。
"给我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起,翻着那本破旧的山海经,一个念字一个看图,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
道德经,他已经读到了第四十章。
身体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内气不再只是沿着十二正经流动,而是开始渗透进更细微的络脉。那种感觉,就像干裂的土地被春雨浸润,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被滋养。
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他的五感上。
听觉变得更灵敏了。
以前在禅房里,他只能听到隔壁床铺的呼吸声。现在,他能听到走廊尽头守夜僧人翻身的动静,能听到屋檐上积雪滑落的细碎声响。
视觉也变了。
夜里不点灯,他也能看清禅房里的摆设。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在他眼里也只是稍微暗了一些,并不是漆黑一片。
这让他有些不安。
人的感官变得太灵敏,未必是好事。
有天夜里,他被一个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远,远到正常人不可能听到。但它就那么清清楚楚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是哭声。
一个成年男人压抑着的,低沉的哭声。
一凡躺在床上,听了很久。
他能辨别出声音来的方向。是法明长老的禅房。
他没有起身去看。
有些事情,不该被窥探。
第二天清晨,法明长老照常出现在院子里扫雪。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和昨天一模一样。
一凡站在远处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死在山洪里的道士,长老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问。
就像长老从不追问他身体里那些不属于佛门的变化一样。
这天下午,一凡在藏经阁里读到了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他念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发生了一件从未有过的事。
体内的内气忽然分成了两股。
一股温热,沿着督脉上行。一股清凉,沿着任脉下降。
两股气息在丹田处交汇,碰撞,然后融合成一股全新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热也不凉,不刚也不柔。它在他的丹田里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一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个漩涡在不断壮大,每旋转一圈,就从周围的经脉里汲取一丝内气。那些散布在十二正经和络脉里的气息,像百川归海一样,向丹田汇聚。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刻钟。
当漩涡停止旋转时,一凡的丹田里,那个"小太阳"以经不再是小太阳了。
它变成了一颗安静的,圆润的光球。不再像以前那样散发着毛躁的热量,而是内敛,沉稳,像一潭深水。
一凡慢慢的睁开眼。
窗外的天还没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力气变了。
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更加均匀。以前他握拳的时候,力气集中在手指和前臂。现在,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脚底开始,经过腿,腰,背,肩,最后传递到拳头上。
整个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每一寸都在发力。
他站起来,在藏经阁里走了两步。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而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就做到了。
守阁的僧人正打着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
一凡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水融化的湿润气息。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屋檐上的冰凌在滴水。阳光照在积雪上,雪面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雪,要化了。
冬天快要过去了。
他站在窗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里,又被丹田里那颗安静的光球迅速温化。整个呼吸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阴阳相冲,融合为和。
这是不是就是道德经说的"冲气以为和"?
如果是的话,那他刚才完成的,是不是某种质变?
他不确定。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和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以经不一样了。
"一凡!"
江流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
"吃饭了!今天斋堂有豆腐!"
一凡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上窗,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流儿正站在雪地里等他,鼻尖冻得红红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蹦一蹦的跺着脚。
看到一凡出来,他立刻跑过去,很自然的挽住一凡的胳膊。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了。"
一凡被他拽着往斋堂跑。
经过庭院的时候,几个年纪稍大的沙弥正蹲在墙根下说话。看到一凡经过,其中一个忽然出声。
"一凡,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一凡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沙弥叫慧清,比一凡大两岁,平时不怎么跟他们说话。
"我看你这半年,个头蹿了不少啊。"慧清上下打量着他,"你吃什么了?"
"吃饭。"一凡简短的回了一句。
"不对吧,"另一个沙弥插嘴,"寺里的伙食大家都一样,也没见谁长得跟你似的。你该不会偷偷藏了什么好东西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善。
江流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们吃饱了撑的吧?一凡长高碍着你们了?"
"我又没说什么,"那个沙弥耸了耸肩,"就是觉得奇怪。一个以前病得快死了的人,忽然变得又高又壮,谁不觉得奇怪?"
一凡没有说话。
他看了那个沙弥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回避。
然后他拉着江流儿的手,继续往斋堂走。
走出几步后,江流儿还在气。
"那个慧清就是嫉妒你!上次站桩考校他就排最后,他肯定心里不服气…"
"不用管他。"一凡打断他。
"可是…"
"江流儿。"一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江流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最要好的师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笃定。
一凡看着他,丹田里那个安静的光球,好像也跟着暖了一下。
斋堂里,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的伙食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除了白粥和馒头,还多了一碟炒豆腐和半碗咸菜。
江流儿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一凡吃得不多。自从丹田里发生了那个变化之后,他对食物的需求又降了一些。但他没有再把自己的份让出去。上次那个事以经让江流儿起了疑心,他不想再节外生枝。吃到一半的时候,江流儿忽然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一凡问。
"一凡,"江流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也教我看那个道德经?"
一凡的筷子停了。
"你不是说看不懂吗?"
"看不懂我可以学啊。"江流儿撇了撇嘴,"你以前什么字都不认识,不也是我教的吗?现在该你教我了。"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
"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看。你老是一个人待在那里,我在外面等着,心里不踏实。"
一凡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好。"
江流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在我打坐的时候跟我说饕餮尾巴会不会打结。"
江流儿的脸腾的红了。
"我…我又不是每次都说!"
一凡没有再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饭,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窗外,屋檐上的冰凌又滴了一滴水,落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冬天,真的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