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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僧的棋局   大雪封 ...

  •   大雪封了山路,金山寺彻底和外面的世界断了联系。斋堂里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寡淡,白粥稀得能照见碗底。馒头也从一人两个缩成了一个半,小沙弥们私底下怨声载道。
      一凡倒是没什么感觉。
      自从内气开始向十二正经渗透后,他身体对食物的需求反而降了下来。辟谷这个词他以前在藏经阁的某本杂书里见过,当时觉得荒谬。
      现在他信了。
      但江流儿不行。
      "一凡,你真的不饿吗?"江流儿捧着碗,瞪着眼看他。
      一凡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馒头夹过去。
      "不饿。"
      "骗人。"江流儿不信,"前两天你还一顿吃三个,怎么忽然就不饿了?"
      "可能…冬天不容易饿。"
      "明明是夏天才不容易饿好吧!"
      一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江流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半个馒头塞进了嘴里。他饿。他是真的饿。
      吃完饭,一凡照例去藏经阁。雪下得很大,他踩着积雪走过庭院,脚印一个接一个的陷进去。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体内的内气像一个小暖炉,时刻维持着恒定的温度。
      推开藏经阁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
      屋子中央的铜炉里,正燃着几块木炭,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守阁的僧人平时从不生炉子,今天是怎么了?
      "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
      一凡的脚步顿住了。
      法明长老坐在靠窗的矮案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以经落了大半,看不出是在和谁下。
      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头也不抬。
      "坐。"
      一凡走过去,在长老对面跪坐下来。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一种被人看穿的不安感,从脚底蔓延到了头顶。
      法明长老将那颗白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最近,午后都来这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一凡没有说话。
      "看什么书?"
      一凡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法明长老知道了。
      他不知道长老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他能从长老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说谎没有意义。
      "道德经。"一凡开口,声音很轻。
      法明长老的手停在棋盒上方,没有立刻拿起下一颗棋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读了多少?"
      "前二十章。"
      "有什么感受?"
      一凡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是说身体里的变化?还是说哲学上的思考?
      他选择了最诚实的答案。
      "身体会…动。"
      "我读那些字的时候,丹田里的气会自己跑。不需要我用意念引导。"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法明长老的表情。
      长老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你知道那几卷道德经,为什么会出现在佛门的藏经阁里吗?"
      一凡摇头。
      "因为是我放的。"
      一凡愣住了。
      法明长老看着棋盘,声音缓缓的说:"三十年前,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金山寺,求住一晚。那时候我还年轻,和他在院子里聊了一整夜。他走的时候,留下了这几卷书,说是有缘人自会来取。"
      他抬起眼,看着一凡。
      "我等了三十年,没有等到那个有缘人。"
      "直到你来了。"
      一凡的后背一阵发麻。
      "长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法明长老打断他,"你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落了地。
      一凡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气,一瞬间散了大半。
      "但是,"长老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有几句话要说,你听好了。"
      一凡挺直了腰。
      "你的身体,对道家功法有天然的亲和。这是天赋,不是你的功劳。天赋给你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若因此骄纵懈怠,这份天赋,反而会害了你。"
      一凡点了点头。
      "第二,"长老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在佛门长大,吃佛门的饭,穿佛门的衣。佛法是你的根,道法是你的枝。根不能断,枝也不能折。你要学会让它们共存,而不是互相排斥。"
      一凡又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第三。"
      长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江流儿那孩子,心思比你细。你瞒着他,他迟早会知道。知道之后,他会伤心。不是因为你修了道法,而是因为你没有告诉他。"
      这句话打在了一凡的要害上。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确实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不是不想告诉江流儿,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江流儿会觉得,自己和他不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法明长老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不是玻璃,没那么容易碎。"长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笑容,"你太小看他了。"
      一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对法明长老深深的鞠了一躬。
      "谢谢长老。"
      法明长老摆了摆手,重新低头看棋盘。
      "走吧。明天开始,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来读。但要记住,每次读完,都要再打一遍坐,把气理顺了再走。不要急,不要贪。"
      一凡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长老。"
      "嗯?"
      "那个道士…后来呢?"
      法明长老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淡,"留下书的第二年,就死在了一场山洪里。"
      一凡站在门口,背对着长老,没有回头。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可惜了。"一凡轻声说。
      "是啊。"法明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唏嘘,"所以我才说,有缘人。缘,不等人的。"
      一凡走出藏经阁,雪以经停了。
      天空露出了一小片灰蓝色,云层的缝隙里透下几道细碎的光。
      他站在雪地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又被体内的暖流迅速融化。
      法明长老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
      该告诉江流儿了。
      他在心里下了决心。
      晚课结束后,两个人照例缩在被窝里。
      江流儿靠着一凡的肩膀,正迷迷糊糊的要睡着。
      "江流儿。"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流儿的眼皮挣扎着抬了抬,又耷拉下去。"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行,现在说。"
      江流儿被他认真的语气弄醒了几分,揉了揉眼睛,歪着头看他。
      一凡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沉稳。
      "我最近在藏经阁里,一直在看一本书。"
      "嗯,你每天下午都去,我知道啊。"
      "你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江流儿翻了个白眼,"你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墨味,而且眼睛特别亮。跟第一次吃到糖似的。"
      一凡哑了。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结果在江流儿面前跟个透明人一样。
      "那本书…不是佛经。"一凡顿了顿,"是道家的书。"
      江流儿"哦"了一声。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凡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反应。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江流儿困得直打哈欠,"你看什么书关我什么事,又不是不跟我玩了。"
      他说完,很自然的把脑袋往一凡的肩窝里又拱了拱。
      "只要你别再瞒着我就行。瞒着我的时候你老是一个人发呆,看着怪吓人的。"
      一凡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和说辞,什么"道法和佛法可以共存",什么"我的身体比较特殊"。
      全都没用上。
      一凡看着江流儿以经再次睡过去的后脑勺,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想起法明长老说的那句话。
      你太小看他了。
      确实。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江流儿的背。
      "Danke(谢谢你)。"他用德语,无声的说了一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半张脸,在雪地上铺开一层冷清的银光。
      禅房里很暖。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均匀而安稳。
      这个冬天,一凡不再有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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