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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夜里的秘密 一凡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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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凡开始有了秘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意识的对江流儿隐瞒一件事。
每天的站桩吐纳照常进行,陪江流儿念经识字也照常进行。但到了午后,江流儿跟着其他小沙弥去做功课的时候,一凡就会独自溜进藏经阁。
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角落,那几卷素纸装订的古书。
守阁的僧人对他的到来以经见怪不怪,最多抬一下眼皮,便继续打盹。
一凡将那卷道德经从最底层抽出来,走到靠窗的矮案前坐下。
翻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丹田里的内气又动了。
不是剧烈的跳动,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一收一放。与他读到的文字节律完全吻合。
一凡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敢读太快。每一行字,他都要反复咀嚼,等身体里的反应彻底平息了,才敢继续往下看。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前世读过很多书。航海日志,贸易合同,偶尔也翻翻船长柜子里的哲学著作。但从来没有一本书,能让他的身体产生如此直接的物理反应。
这让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把道德经的前十章看完。
不是因为字难认。经过大半年的学习,他的识字量以经足够应付大部分经卷了。
而是因为每读一段,他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消化身体里的变化。
内气的运行路线,在这三天里发生了显著的改变。
原本,他的小周天是沿着任督二脉做简单的循环。但现在,内气开始自发的向十二正经渗透。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那些法明长老曾经点过的位置,一个接一个的被暖流漫过。
一凡坐在藏经阁的角落里,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经脉被逐一打通的过程。
不疼。
甚至可以说很舒服。
但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这也太快了。
法明长老说过,从小周天到大周天,寻常人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苦修。而他,仅仅是读了几页道德经,身体就自己开始突破了。
这正常吗?
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但他只知道,这件事如果让寺里的人知道了,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一个佛门弟子,却靠道家经典修炼,这怎么说都不太适合。
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每次从藏经阁出来之前,他都会将道德经仔细放回原处,确保位置和角度与之前分毫不差。
然后,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桩,让自己的气息平复下来,再去找江流儿。
江流儿没有察觉到异常。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一凡,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啃馒头。江流儿忽然歪着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一凡。
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他的僧袍下摆,以经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处,骨节分明,不再是以前那种病恹恹的纤细。
"可能吧。"一凡含糊的回了一句。
"你最近吃的也比以前多了。"江流儿掰着手指算,"早上三个馒头,中午两碗饭,晚上还要再加一碗粥。你是不是肚子里养了条虫?"
一凡噎了一下。
他确实饿得比以前快。身体的变化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撑,他也没办法。
"长身体。"他简短的回答。
江流儿撇了撇嘴,把自己手里没啃完的半个馒头塞进一凡的碗里。
"给你吧。我最近不太饿。"
一凡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半个馒头,再看看江流儿那张明明很馋却装作大方的小脸。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江流儿手里。
"一起吃。"
江流儿咧嘴笑了。冬天说来就来了。
金山寺又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对于一凡来说,这个冬天和去年截然不同。
去年的冬天,他冻得牙齿打颤,全靠江流儿钻进被窝才能捱过漫漫长夜。
今年,他坐在禅房里打坐的时候,身上会自然的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热气。
江流儿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一凡你在冒烟!"
"那不是烟,"一凡睁开一只眼,"是热气。"
"你怎么会冒热气!"江流儿急得围着他转圈,"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一凡的额头。
温热,但不烫。
"你真的不是发烧?"江流儿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上一次一凡"发烧",可是差点死掉的。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一凡看到他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
"不是发烧,"他拉住江流儿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坐过来就知道了。"
江流儿将信将疑的在他身边坐下。
下一秒,他的眼睛就亮了。
一凡的身体像一个天然的暖炉,源源不断的往外散发着温热。坐在他身边,就像坐在一堆刚烧好的炭火旁。
"好暖和…"江流儿的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他不自觉的往一凡身上靠了靠,又靠了靠,最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一凡,你以后就是我的人形火炉了。"
一凡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江流儿。
自那天起,每到夜里,江流儿就理所当然的钻进一凡的被窝,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身边取暖。
一凡也不赶他。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盖着叠在一起的两床薄被,在寒冷的冬夜里,互相依偎着入睡。
只是入睡前,一凡总会多清醒一会儿。
他侧着身,看着江流儿毛茸茸的后脑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的想着道德经里的那些句子。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不争。
这两个字,让他想了很久。
在他前世的世界观里,竞争是本能。港口的水手们为了一个活计打得头破血流,商人们为了一笔生意尔虞我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被科学验证过的真理。
可这本书告诉他,最高明的品质,是不争。
像水一样。
往低处流,滋润万物,却从不邀功。
他看着江流儿的睡颜。
这个孩子,好像天生就懂这个道理。
他把自己的馒头让出来,把自己的被窝分出去,在别人嘲笑一凡的时候冲上去保护他。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也不会期望得到什么回报。
他就只是做了。
因为他想做。
上善若水。
江流儿就是水。
一凡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老人,和法明长老,甚至和江流儿,似乎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可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他还说不清楚。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身边的江流儿翻了个身,无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角。
一凡没有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金山寺的屋顶上,发不出一点声响。
禅房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而在藏经阁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那几卷素纸古书静静的躺着,等待着它的读者,在下一个午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