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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半的来客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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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金山寺,冷得比往年早了些。
后院的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菩提树的叶子也落了大半,被晨风一吹,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一凡的修行进展,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小周天的运转,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现在已经能顺畅的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内气沿着督脉上行,过头顶百会,再沿任脉而下,归入丹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有一条温暖的小河,日夜不停的流淌着,滋润着他的每一寸筋骨。
最直观的变化是,他不怕冷了。
这天清晨,霜打在了屋檐上,白花花的一片。小沙弥们缩着脖子,搓着手,从禅房里鱼贯而出,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
一凡穿着一件单薄的僧袍,站在院子里,面色如常。
"一凡,你不冷吗?"一个路过的小沙弥打着哆嗦问他。
"不冷。"
小沙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瞅了他一眼,裹紧衣服跑走了。
江流儿就没他这么好运了。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像只刚出水的小鹌鹑,鼻尖通红,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
"一凡…今天能不能不站桩了…"他可怜巴巴的看着一凡,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
一凡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江流儿缩在袖口里的手指。
江流儿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一凡微微运气,一股温热从他的掌心传了过去。
江流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那股暖意从手指开始,像泡进了热水里,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走吧。"一凡松开手,转身往后院走。
江流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温热的手指,然后二话不说,颠颠的跟了上去。
站桩的时候,一凡注意到了一件事。
江流儿的进步虽然慢,但确实是有进步的。他体内的那一丝气感,虽然依旧微弱得像蜡烛上的火星子,可比起几个月前的"空空如也",已经好了太多。
只是江流儿自己没有意识到。
"你今天试试,自己引气。"一凡收了桩,走到江流儿身边。
江流儿一脸苦相。"我试过了,每次都找不到…"
"你找得到。"一凡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只是太急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萤火虫吗?"
江流儿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得!"
"萤火虫飞起来之前,是不是很暗?你什么都看不到。"
"嗯。"
"可你等了一会儿,它们就自己亮了。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江流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身体里的气也是一样。你别去找它,你就坐着,等它自己来找你。"
这话说完,一凡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教人了?
江流儿倒是真的听进去了。他重新坐好,闭上眼,第一次没有去拼命搜寻身体里的暖意,而是放松了下来。
什么也不想。
就只是坐着。
风吹过后院,带来一阵落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僧人们诵经的低沉吟唱。
过了很久。
"一凡。"江流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
"我…好像…摸到它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把那丝气感吓跑了。
一凡嘴角微微上扬。
"抓住它。"
这天夜里,一凡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大海,没有德国的黑森林,也没有那些粗鲁的水手伙计。
他梦到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的脸看不清楚,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他坐在一棵巨大无比的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树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果实。
老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冬天里的暖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悸的深远。
老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道可道,非常道。"
一凡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禅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的一丝微亮。
旁边的床铺上,江流儿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凡呆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那个老人是谁?那棵大树又是什么?
但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道可道,非常道。
这好像不是佛经。
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之前在藏经阁里,翻到过类似的句子。那些经卷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的不是常用的锦布,而是普通的素纸装订。
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就被那些晦涩的文字劝退了。
现在,他忽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去把那些经卷找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一凡就拉着江流儿去了藏经阁。
守阁的僧人以经习惯了他们的到来,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打瞌睡。
一凡凭着记忆,在那排不起眼的书架最底层,翻出了几卷泛黄的古书。
他小心的展开第一卷。
开篇四个字,端端正正的写着——道德经。
"这不是佛经吧?"江流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小鼻子,"这是道家的书籍。"
"嗯....。"一凡没有抬头。
"他们…怎么会放在藏经阁里?"江流儿很是疑惑。
一凡也不知道。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梦,那个老人的笑容,那句话。
他低头开始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一次,当他看到这些文字时,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看佛经,看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是一种思维上的冲击,一种逻辑上的震撼。
可现在看这几个字,他感受到的不是头脑的震动。
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共感。
就在这时,他丹田里的那个"小太阳",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引导的。
而是它自己,跳了一下。
一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江流儿注意到他的异样,紧张的问。
一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丹田里的内气,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这是巧合吗?
他继续往下读。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内气开始自己缓慢的运转,不需要他用意念去引导。它自己,顺着小周天的路线,跑了起来。
一凡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不管是站桩还是吐纳,内气都是他主动用意念去驱动的。可现在,他只是在看一本书,内气就自己跑了起来。
就好像…这些文字本身,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而他的身体,天生就能对这些语句产生反应。
他想起了法明长老说过的一句话。
"人身便是一方小天地。"
天地有道。
人身亦有道。
他合上书卷,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些文字,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了身体内部。
内气还在跑。
但它的轨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简单的沿着任督二脉循环,而是开始向更细微的,他从未触及过的分支延伸。
那感觉,就像一条小河涨了水,开始漫过堤坝,流向了更远的田野。
舒服。
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以经暗了。
江流儿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在书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卷经书,口水滴在了封面上。
一凡看着他,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不是变瘦了,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轻盈感。脚步落在地上,稳稳当当,却又像踩在棉花上。
他握了握拳。
力气,比昨天大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道德经》,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和兴趣。
这本书里,藏着什么?
那个梦里的老人,又是谁?
他将书卷小心的放回原处。
这件事,他还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包括江流儿。
包括法明长老。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本书,和他们走的练习方式,似乎不是同一条道路。而他的身体,对这条陌生的路,有着异乎寻常的亲近感。
他摇了摇熟睡的江流儿。
"醒醒,吃饭了。"
"嗯…什么…吃什么…"江流儿迷迷糊糊的抬起头,脸上还印着经书封面的字痕。
一凡伸手帮他擦掉了嘴角的口水。
"走吧。"
两个人走出藏经阁的时候,一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几卷古书上,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
他转过头,牵起江流儿的手,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身后,藏经阁的门缓缓合上。
而在门外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的站着。
法明长老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一凡远去的背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沉思。
"道学…"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秋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