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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因着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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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顾云修在房间里休息,江婉书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日光正好,融融地铺下来,晒得人骨头都酥软得很。她倚在椅上,手里拿着本书,是最新的话本子,之桃知道她爱看,每每有新本子便头一个去给她买回来。
之桃从廊下探出脑袋,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江婉书察觉到了,头也没抬,“想说什么就说。”
之桃蹭过来,蹲在她椅子旁边,压着嗓子说:“小姐……夫人,您就打算这么和王爷僵着吗?”
江婉书翻了一页书,没应声。
之桃急了,“您就不怕他生气?”
“生什么气?他让我宽衣,我宽了,他要睡觉,我便出来了。”江婉书重新垂下眼,语气平平,“还要怎样?”
之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叹了口气,索性也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陪着晒太阳。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江婉书翻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春日里落下的花瓣,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之桃,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你知道的,我……”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江婉书立刻不说了,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依旧那么倚着,像是没打算起来行礼。
顾云修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遮住了一片暖意。江婉书这才微微侧头,仰着脸看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王爷醒了。”
顾云修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她倚在躺椅里,姿态松散,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冷淡的眉眼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院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之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没声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退回了廊下。
“醒了是要走?”江婉书问,语气里听不出是挽留还是送客。
大约送客的成分更多吧,她怎么会想挽留他。
顾云修看着她,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女人。新婚之夜,她坦然承认自己替嫁,被他打了一巴掌也不哭不闹;这一个月来,他对她不闻不问,她也毫不在意;如今他主动踏进这印月阁,她既不殷勤也不抗拒,仿佛他来与不来,都与她无关。
她到底想要什么?
顾云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我走了。”他说。
江婉书点点头,依旧那么倚着,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顾云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上我再过来。”
身后静了一息,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顾云修抬脚往外走,走到月门边时,心下一动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那么倚在躺椅里,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手里的书又翻开了,她低着头,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午后偶然飘过的几片云。
顾云修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归寂静。
那日之后,顾云修来印月阁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下人们都私下议论,说王爷怎么忽然转了性子,从前一个月不踏一次门,如今三五日便来一回。
江婉书还是老样子。他来,她不迎,他走,她不送。他在屋里坐着,她便在一旁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添一盏茶,却很少开口说话。
顾云修起初觉得别扭,他习惯了被人围着、捧着、揣摩着。许湘宁喜欢他,每每见着他就高兴得喋喋不休,殷勤地替他布菜。便是朝堂上那些老臣,对着他也要察言观色,斟酌着开口。
可江婉书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株角落里的花草,自顾自地活着,旁人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然而奇怪的是,几次之后,他竟开始觉得这样很好。没有那些刻意逢迎的话,没有那些殷切试探的眼神,更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她看书,他便看自己的折子,她添茶,他便接过来喝一口。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移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他的心在这时候总会静下来,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许久的水,忽然没了风,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映出天上的云。
有一回他批折子批到一半,忍不住抬头看她,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几团彩线低着头编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打了她一巴掌,她只是偏过头去,连一声痛都没喊。他想起这两个月来,他对她不闻不问,她也没有任何怨言。他还想起那日在院子里,她倚在躺椅里晒太阳,听见他的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侧头,问一句“王爷醒了”。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看什么?”江婉书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顾云修愣了一下,移开眼:“没什么。”
江婉书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编她的东西。
顾云修顿了顿,忽然问:“你编的是什么?”
江婉书手上没停:“剑穗。”
“给我的?”
江婉书的手顿了一下,却只是一瞬间,她又继续编起来,动作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声音平平的:“王爷不是有吗?”
顾云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穗,鬼使神差般拽了下来一把丢出窗外,“没了。”
江婉书沉默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好”了一声,低头继续编起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有人在洒扫,细细碎碎的声响隔着窗子传进来,模糊又遥远。屋里只有她编绳时偶尔的窸窣声,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心跳。
江婉书编完最后一节,把剑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好了。”
顾云修低头看着那只剑穗,彩色的细绳编得细细密密,收口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谢谢。”
江婉书点点头,没说话,又拿起手边的书翻开来。
顾云修握着那只剑穗,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收进袖子里。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之桃进来掌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我走了。”顾云修站起来。
“王爷慢走。”
“明日……我还来。”
“王爷想来便来。”
顾云修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印月阁的灯火亮着,暖黄的一团,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串剑穗被他轻轻握在手心里,触感微弱,却一直提醒着他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