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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齐老先生查 ...

  •   那个卖字画的老先生,查清楚了。
      方恒来回话的时候,裴明珠正在书房里处理边境的军报,听完方恒的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确认是本地人?"
      "属下查了三代,祖籍本地,从未离开过此地,做字画生意二十三年,街坊四邻都认识,口碑不错,"方恒说,"但有一件事,属下觉得奇怪。"
      "说。"
      "那位老先生姓齐,今年六十一岁,年轻时候曾经在北燕游历过三年,三十年前的事了,"方恒说,"属下起初没有在意,但细想之下,总觉得这个细节不该被忽略。"
      裴明珠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十年前在北燕游历过三年,然后回来,在本地安家落户,做了二十多年字画生意,从没有离开过。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完全干净的人。
      但谢临渊偏偏在茶馆里和他攀谈,偏偏攀谈的内容是字画。
      "那位齐老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裴明珠问。
      "没有,"方恒说,"属下派人盯了三天,每天开店,收摊,回家,没有任何异常。"
      裴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继续盯,重点查他三十年前在北燕的那三年,看有没有什么记录留下来。"
      方恒领命退下。
      裴明珠重新拿起笔,但没有继续写,就那么握着,盯着桌上的军报,想了很久。
      三十年,足够把很多东西藏得很深。

      当天夜里,她睡不着。
      她披了件外衣,坐在窗边,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书,但字看进去了,意思没有看进去,眼睛在扫,脑子里转的还是白天那些事。
      她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西院的灯亮着。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谢临渊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比她睡得还晚,他在里面做什么,她不知道,方恒的人只能盯到院墙外,进不去。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披上外衣,往西院走。
      青禾睡在外间,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殿下?"
      "睡你的,"裴明珠说,"不用跟来。"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躺回去了。
      裴明珠一个人走过几道院落,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夜风带着春末的凉意,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走到西院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西院的正房里透出橙黄色的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没有动,像是在看书,或者在写什么东西。
      裴明珠站在院门外,想了想,推门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人影动了一下,然后听见谢临渊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殿下?"
      "嗯,"裴明珠在廊下站定,也没有进屋,就站在窗外,"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他说,"殿下也睡不着?"
      裴明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口:"在做什么?"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窗户从里面推开,谢临渊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看着她,神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是平稳的:"写字,睡前的习惯。"
      "写什么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纸往窗口递出来:"殿下看。"
      裴明珠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一首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诗写的是北地的风雪,苍茫寥廓,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苍凉。
      她把纸递回去,开口:"北燕的诗?"
      "自己写的,"他说,"想家了。"
      裴明珠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提到想家,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示弱,也不像是在刻意表露情绪,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旁边的廊柱旁边走了两步,在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开口:"北燕的月亮,和这里一样吗?"
      谢临渊在窗边站了片刻,走出来,在廊下站定,也抬头看了看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一样,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北燕的月亮,看起来更冷,"他说,"这里的月亮,有点暖。"
      裴明珠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又一句精心设计过的话。
      她问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谢临渊,你在北燕,有没有人等你回去?"
      西院的夜风吹过来,把廊下挂的一盏小灯笼吹得晃了晃。
      谢临渊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语气里有一点什么,陈牧辨不清是什么,只是听起来,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实的东西。
      "没有,"他说,"没有人等我。"
      裴明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还在天上,看着那轮月亮,侧脸在夜色里是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没有人等他。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让她觉得,是真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把院子里的槐树照出长长的影子,风把树叶吹得轻轻响。
      过了一会儿,谢临渊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殿下提议招质子为驸马,是真的不想和亲,还是有别的考量?"
      裴明珠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开口:"两者都有。"
      "能细说吗?"
      "不想和亲,是因为去了活不了,我不想死,"裴明珠说,语气平静,没有任何遮掩,"别的考量,是因为把北燕的人放进南齐,比把南齐的人送去北燕,对南齐更有利。"
      谢临渊听完,沉默了一拍,低声说:"殿下说得坦诚。"
      "你问得直接,我便答得直接,"裴明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临渊,你也有一个问题,我今晚替你答了。"
      身后没有声音。
      她重新往前走,走出西院,走过几道廊子,回到正院,推开内室的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来。
      屋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那道裂缝照得隐约可见。
      她盯着那道裂缝,把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说了真话,两句,不想死,和把北燕的人放进南齐对南齐有利。
      这两句话,任何一句传回北燕,都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害,所以她说了。
      但她说这两句真话,是为了让他在某个时候,也对她说真话。
      种因,等果,不急。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青禾来服侍她梳洗,一边帮她绾发,一边忍不住开口:"殿下,昨晚您去了西院?"
      "嗯。"
      "和谢公子说话了?"
      "说了几句。"
      青禾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绾发。
      裴明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晚谢临渊说的那句话。
      北燕的月亮更冷,这里的月亮有点暖。
      她伸手,把鬓边一缕散发别进发髻里,面色如常。
      暖不暖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盘棋,她要赢。

      早膳之后,方恒来了新的消息。
      那位齐老先生,三十年前在北燕游历的记录,查到了一条。
      他在北燕的第二年,曾经在北燕王庭附近的一座小镇住过半年,那座小镇,是北燕专门培养影卫的地方。
      裴明珠把这个消息看完,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影卫。
      她重新拿起那份消息,把每一个字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折好,压进砚台底下。
      谢临渊在北燕,做的那些杂事,替人跑腿传话。
      影卫,做的也是这些事。
      裴明珠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春日的阳光把书房照得很亮,一切都很平静,很寻常。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那份搁置了一夜的军报,笔锋沉稳,一字一字,写得很慢,也很稳。
      影卫。
      她记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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