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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关   “你父 ...

  •   “你父母呢?”
      “母亲尚在,在宫中尚寝局任职。父亲……吾未曾见过。襁褓中便已……不提也罢。”
      她没有写下去。
      我也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她才又写:
      “汝既来,便是天意。吾等三年,等来汝。”
      三年。她等了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写:“以后我回。我保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接下来几天,我夜夜与她通信。
      她那边时间似乎比我慢。有时我隔一个时辰翻开,她已过了三五日;有时我睡一觉醒来,她才回复我上一句。古本上的时间像揉皱的纸,前后颠倒,无从理清。
      但我慢慢知道了更多关于她的事:
      她说母亲姓郑,曾是大家闺秀,家道中落后嫁入她父亲家。获罪后,母亲带着襁褓中的她没入掖庭,白日劳作,夜里偷偷教她读书。
      “母亲说,唯有读书,方能出头。”她写。
      她十三岁那年,天后召见掖庭中识字的女童,当场命题作文。她一挥而就,天后读罢,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天后说——‘此女才华,不在其祖之下。’”
      “你祖父?他是谁?”
      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吾不愿提。提了,便知吾是谁。知吾是谁,便知吾家之罪。知吾家之罪,便……”
      她没有写完。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说。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罪臣之后,意味着那段她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不想说就不说。”我写。
      “婉宸姊不嫌吾身世卑微?”
      “你是我朋友。跟你身世没关系。”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现一行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吾……从未有过朋友。”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酸了。
      “现在有了。”我写。
      那一夜,她忽然问我:
      “婉宸姊,汝那里……可有诗?”
      “有。很多。”
      “可否……示吾一首?”
      我想了想,写了首我喜欢的现代诗。写完之后,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纸上现出一行字:
      “此亦谓之诗?无韵,无律,无对仗。然……读之令人心痛。”
      “你不喜欢?”
      “不。吾……只是未曾见过这样的诗。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纸上。”
      我愣了一下。这个评价,比任何文学评论都精准。
      “你写过诗吗?”我问。
      她犹豫很久,才写来一首: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我看了很久。不懂诗,但莫名觉得心里发酸。
      “我很喜欢。”我写。
      “真的?”
      “真的。虽然我不懂诗,但读着觉得……你的思念很重很深。”
      她没有回复。但我仿佛看见,在另一个时空的那间小院里,一个穿青袍的女子对着烛火微微红了脸。
      “你思念谁?”我问。
      “无谁可思。只是……读前人诗,觉得该有个人思念,便写了。”
      “没有那个人?”
      “没有。”
      “那你写诗给谁看?”
      她很久才回:
      “从前给母亲看。母亲说好。后来给天后看,天后也说好。但她们说的好,与汝说的好,不同。”
      “哪里不同?”
      “她们说好,是赞吾之才。汝说好,是……懂了吾之心。”
      我盯着这行字,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又写:
      “婉宸姊,汝那边是几时?”
      “深夜。你呢?”
      “卯时了。吾要去当值了。”
      “去吧。别迟到。”
      “嗯。今夜再叙。”
      ---
      那一夜,我又没有睡。
      我把她写的诗看了很多遍。掖庭出身,襁褓没入,十三岁被天后召见,掌诏命,十七岁。母亲姓郑,祖父获罪,才华不在其祖之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隐约觉得,她可能是史书上的某个人。
      但我不想查。
      因为查出来又怎样?知道她是历史名人,我就能更好地做她的朋友吗?还是说,知道了她的结局,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外婆和那个人通信三年,直到那个人不再说话。
      妈妈说她“很有才华,很苦”。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她。也许外婆年轻时候,也遇见过另一个古本里的灵魂。
      但我不想重蹈外婆的覆辙——等一个人,等到她不再说话。
      窗外,西安的天亮了。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
      “我到伦敦之后,也会每晚回你。不管多晚。”
      然后把古本合上,放进贴身的背包里。
      ---
      天亮之后,我收拾行李,准备回伦敦。
      妈妈送我到机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过安检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婉宸,那本书……”
      “嗯?”
      她犹豫了一下:“你外婆说,那本书里的人,是会老的。”
      “什么意思?”
      “她说,书里那个人,你和她说话,她会一天天长大、变老。就像真的人一样。”
      我怔住了。
      “她还说——”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她年轻时候和那本书里的人说过话,说了很多年。后来那个人老了,她自己也老了。再后来,那个人不说话了,她也老了。”
      “那个人是谁?”
      妈妈摇头:“她没说过。只说是个女子,很有才华,很苦。”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把手在掌心发烫。
      “妈,那个人最后……怎么了?”
      妈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外婆说,那个人后来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但她等了很多年,一直等到她去世。”
      她去世。
      外婆去世了。
      而那个和她通信的人,在她去世之前很久,就已经不说话了。
      那个人,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不管她是谁,她都是我朋友。一个十七岁、在长安城里当小官、被上司扣钱、偷偷写诗、没有朋友的女孩子。
      就够了。
      ---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西安的城廓在云层下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古画。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本《女子族谱》,指尖触到泛黄的封面,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翻开扉页,那几行字还在:
      *女子此生,须历情障,方得真自在。红尘三千,情关有三:一曰亲恩,二曰挚交,三曰姻缘。三关尽渡,灵台方见清明。*
      亲恩。我刚刚失去。
      挚交。我被背叛了。
      姻缘。我以为会结婚的那个人,和我的闺蜜在一起了。
      三关,我好像一关都没过。可到底怎么样才算过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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