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好事   可那个 ...

  •   可那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女孩,她过了几关?
      她在掖庭长大,没有亲人;她在宫廷周旋,没有挚友;她连写诗都只是“觉得该有个人思念”。可她还在写,还在等,还在每天卯时去当值,被上司骂,被扣钱,然后夜里翻开这本古本,看看有没有人回她。
      等三年,等来我。
      我忽然很想问她——
      你自在吗?
      翻开古本,空白页上缓缓现出一行字:
      “婉宸姊,吾今日被罚抄《道德经》三遍,只因一字之误。手酸得很。汝那边如何?”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提笔写:
      “我刚上飞机,回伦敦。我师父估计又要扣我奖金了。”
      “何为飞机?”
      “就是……一种能飞的车。能带我飞过大海,回到我工作的地方。”
      “飞车?那岂非神话?”
      “在你看来是神话。在我这里是日常。”
      “那汝那里,果然如仙境一般。”
      仙境。
      我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苦笑。
      如果她知道一千三百年后的世界什么样,大概会觉得是仙境。可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她有罚俸,我有扣钱;她有刻薄的上司,我有阴阳的师父;她有掖庭的苦,我有漂泊的累。
      只是,她连苦都写得那么好看。
      “婉宸?”
      “在呢。”
      “汝方才许久未回,吾以为汝也不说话了。”
      不会的。
      我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写:
      “我在。以后都在。”
      窗外,云层散开,阳光照进舷窗,落在古本泛黄的书页上。
      那一行字在光中微微发亮:
      我在。
      以后都在。
      —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漫不经心。
      回到肖尔迪奇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房东在门上贴了张条子,说下个月房租涨五十镑,问我续不续租。我扯下条子,塞进口袋,开门进屋。
      屋子里有一股闷久了的潮味。洗衣机里还塞着走之前换下来的床单,忘了晾,已经发馊了。我打开窗,让夜风灌进来,然后坐在书桌前,把古本从背包里取出来。
      翻开。
      空白。
      我盯着那页纸,等了很久。没有字。
      也许她那边是白天,在当值。
      我合上书,去洗了澡,把床单重新洗了一遍,又煮了碗泡面。吃完之后,坐在桌前再翻开——
      还是空白。
      心里忽然有点慌。
      外婆和那个人通信三年,那个人忽然不说话了。
      我不会第一天就……
      不。不会的。她说“吾等三年,等来汝”,她等了三年,不会只聊几天就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写:
      “我到了。伦敦在下雨。”
      写完就后悔了——她那边是唐朝,她不知道伦敦在哪,也不知道什么叫下雨吗?她知道,但她不知道伦敦。
      算了。写了就写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纸上缓缓现字:
      “婉宸姊。汝至矣。”
      只有五个字。但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嗯。刚到。累死了。”
      “累?汝一路奔波,自当疲惫。可曾用膳?”
      “吃了半碗面。”
      “只食一碗面?汝不饿乎?”
      “没胃口。”
      “为何?”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她说赵鹏和李莉的事?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女孩子,能理解被闺蜜和男友同时背叛的感觉吗?
      “遇到了一些事。”我写。
      “何事?”
      “说了你也不懂。”
      “试言之。”
      我想了想,写:
      “我有一个朋友——不是我,是我朋友——她的男朋友,和她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写完觉得这个“我有一个朋友”的句式太老套了。但懒得改。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字:
      “汝之朋友,即汝。”
      我愣了一下。
      “何以见得?”
      “若真是汝友,汝不必犹豫半晌方落笔。且汝写至‘男朋友’三字时,笔迹顿挫,墨色加重——汝心在颤。”
      我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笔迹顿挫,墨色加重。
      她看得见?
      “你看得见我的字迹轻重?”
      “自然。墨浓墨淡,笔速缓急,皆在纸上。汝心绪不宁,字便不稳。”
      我沉默了很久。
      一千三百年前的人,比我还会读人心。
      “是。是我。”我写。
      “此二人,汝皆识?”
      “嗯。一个是……我以为会结婚的人。一个是……我以为是朋友的人。”
      “同时失之?”
      “同时。”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写来一行字:
      “婉宸姊,吾有一言,汝勿怪。”
      “你说。”
      “此非坏事。”
      我盯着这四个字,感觉她什么都不懂,很想发火。
      “不是坏事?”
      “吾非谓彼二人之行无过。吾谓——幸而未嫁。”
      我愣住了。
      “若嫁后方知此人不可托付,岂非更苦?今失一人,免日后失一生。此非幸乎?”
      我握着笔,说不出话。
      “且,”她又写,“能同时失此二人,说明此二人本就不值得汝留。留一人在侧,须防其背刺;留二人在侧,须防其合谋。今二人皆去,汝不必再防。岂非自在?”
      自在。
      又是这两个字。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还是很难受。”
      “难受是应当的。吾非教汝不难受。吾只是说——此事之中,亦有可幸之处。”
      “你在安慰我?”
      “吾……不知何为安慰。吾只是说心中所想。”
      我忍不住笑了。
      “你心中所想,是不是我很傻?”
      “吾心中所想是——婉宸姊值得更好之人。”
      我盯着这行字,鼻子忽然酸了。
      “谢谢你。”我写。
      “不必谢。吾亦有一事,欲与婉宸姊说。”
      “什么事?”
      “今日,天后召吾入内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事?”
      “命吾整理中书省历年诏敕,分类编目,以备查考。”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好。中书省诏敕,乃朝廷机要。能入中书省整理档案,意味着天后信吾。但……”
      “但什么?”
      “但此差事繁重,非数月不能毕。此后吾当更忙,或不能每夜回汝。”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没事。你忙你的。我每天都会写,你有空了回就行。”
      “婉宸姊不怪吾?”
      “怪你什么?怪你被领导重用?我要是你领导给我派重要活,我高兴还来不及。”
      “领导?”
      “就是上司。天后是你上司,她重用你,是好事。”
      “嗯。吾知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吾怕汝如从前那人一般——吾久不回,汝便不写了。”
      从前那人。外婆。
      她等了三年,等来我。是因为外婆不写了,还是外婆……写不了了?
      我不敢想。
      “我不会。”我写,“我说了,以后都在。”
      “好。”
      ---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
      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师父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
      “叶婉宸,下午两点线上庭前会议,别迟到。迟到一次,转正延后一个月。”
      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
      来不及吃早饭,洗了把脸就打开电脑。摄像头、麦克风、案件材料,一样一样摆好。两点整,会议开始。
      师父在镜头那边,面无表情。
      “外婆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嗯。那就好。”他顿了顿,“上周的案子,对方提了和解方案,你看看。”
      发过来一份文件。我打开扫了一眼,和解金额比我们预期的低了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不行。”我说。
      “我知道不行。但对方律师是新来的,想拿这个案子练手,开价低很正常。你负责谈,谈到我们满意的数。”
      “什么时候?”
      “这周五之前。”
      三天。从百分之三十的差距谈到满意。
      “好。”
      会议结束,我关掉电脑,翻开古本。
      她回了。
      “婉宸姊,今日整理诏敕,见一贞观旧档,提及吾祖父。心绪难平。”
      “怎么了?”
      “祖父当年……是因建言得罪先帝,获罪而死。吾幼时只知家中获罪,不知详情。今日见档,方知祖父死前,曾言……”
      她没写下去。
      “言什么?”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出现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
      “他说:‘臣死不足惜,唯怜幼孙。’”
      幼孙。
      她。
      她祖父临死之前,想到的是她。
      我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说的是你。”
      “嗯。”
      “他知道你的存在。他死的时候,想到你了。”
      “嗯。”
      “那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两个字:
      “有的。”
      ---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
      煮了碗面,吃完之后坐在窗前,看伦敦的夜雨。雨滴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眼泪。
      翻开古本,她还没回。
      我写:
      “我今天谈了一个案子。对方开价很低,我要在三天内把价格谈上来。压力很大。”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她应该在忙。
      又写:
      “你说你祖父死前想到你。我外婆死前也想到我了。她说‘该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回来见她最后一面,还是让我回到这本书里,回到你身边。”
      还是没回。
      我合上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婆。赵鹏。李莉。师父。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
      然后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幸而未嫁。”
      如果真的嫁了,赵鹏和李莉的事发生在婚后,我会怎么样?
      不敢想。
      她说得对。这不是坏事。
      但难受还是难受的。
      就像牙掉了,医生说“反正这颗牙本来就有问题,掉了省得疼”。道理是对的,但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空位。
      空落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