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日族 李望舒走出 ...
-
李望舒走出院子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刺眼了。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群山。西南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山影后面,王曦和正在一个人走。
他担心她。不是因为那些山,不是因为那些路,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威胁到日尊的,只有月皇。而现在,月皇站在这里。陆青远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即使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伤不到她分毫。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担心她?”陆青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望舒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南方的天空。
“她比你想象的要强大。”陆青远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你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自己。”
李望舒转头看了他一眼。陆青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里小鱼儿正蹲在地上跟林小雨一起看画。
“你什么意思?”李望舒问。
“没什么意思。”陆青远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和她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
李望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陆青远,想从那副温和的面孔下面看出什么。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张普通的脸,一双普通的眼睛,一个普通的表情。
“你说得对。”李望舒收回目光,“不该牵扯到孩子。”
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在想,陆青远说“你和她之间的事”,而不是“你和王曦和之间的事”。那个“她”,是谁?
他忽然想起王曦和走之前,他对自己的安慰:能威胁到她的,只有我。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远。而那个让他不安的人,正站在他身边,笑着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李望舒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需要冷静下来,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
王曦和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
从村子出发的时候,天刚亮。她沿着石碑上标注的方向,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翻过一道又一道山脊。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
脚下的泥土被厚厚的落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时间的灰烬上。指南针在手里转来转去,磁场被什么东西干扰着,指针总是偏西。她干脆收了指南针,抬头看太阳。
太阳在西边的山脊上慢慢滑下去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两座山之间的那道裂缝。
裂缝很窄,窄到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条路。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照不进去,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那条小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蛇。
王曦和侧着身子挤进去,背包被石壁刮得吱吱响。
路很长。她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裂缝的另一端钻出来。然后她停住了。
山谷出乎意料地开阔。
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峰,像一圈巨大的围墙,把这片土地与外界隔开。谷底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从西向东流去。溪边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木头的房子,青瓦的屋顶,屋顶上长着草。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像一条条飘摇的白线。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有几个人弯着腰在收割。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王曦和站在山脚下,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找了一万年,找了日族一万年,从神山之巅找到凡间角落,从远古找到现在。
她以为日族已经灭绝了,以为那些属于她的族人、她的血脉、她的过去,都随着那场同归于尽的大战化作了灰烬。可现在,他们就在眼前。他们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朝村子走去。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一个老人。老人蹲在溪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就僵住了。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那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的眼睛,手里的衣服从指缝间滑落,掉进水里。
“你……你是谁?”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王曦和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夕阳照在她身上。金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老人忽然跪了下来。
“日尊……”他的声音像哭,又像笑,“日尊回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刻钟,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到了溪边。十几个大人,七八个孩子,还有几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王曦和,目光里有惊讶,有恐惧,有怀疑,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那种被族人迎接的温暖。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比其他人都老,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老到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他走到王曦和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你说你是日尊?”老者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王曦和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证明?”
王曦和抬起手。夕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亮了,像有人在天空点了一把火。
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手心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然后她轻轻一握,光球碎了,化作无数光点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人群一片寂静。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缓缓跪了下去。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跪下,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最后站着的,只剩下那几个孩子,他们还不懂这些,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
“日尊。”老者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等了你一万年。”
王曦和伸手扶他起来。她的手触碰他的手臂时,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几乎不存在的神力。日族的血脉还在,可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了。
“起来。”她说,“我不是来接受跪拜的。”
老者站起身,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慢慢散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表现出欢迎的意思。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离开,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忙着回到自己的洞穴。
王曦和站在溪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凉。
老者领着她往村子里走。路是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房子都很旧,木头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有些墙壁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褪色了,字迹模糊。
一个小孩趴在窗口看她,目光里满是好奇。她冲他笑了笑,小孩立刻缩了回去,帘子晃了几下。
老者住的地方在村子最里面,是一个比别的房子稍大些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比民宿那棵老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花瓣落了一地,香气浓得像蜜。
“请坐。”老者指了指树下的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一个中年女人端了两碗茶过来,看王曦和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尊敬,是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王曦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很苦,是她没喝过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老者。
“我叫阿公。”老者说,“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我。我的真名太长了,几百年没人叫过,我自己都快忘了。”
王曦和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老者也不急,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目光悠远得像在看另一个时代。
“日尊。”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躲在这里吗?”
“因为月族的追杀。”
老者摇了摇头:“月族早就放弃了。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也出不去。我们躲在这里,不是因为怕谁,是因为没地方可去。”他顿了顿,“当初你选择和月皇同归于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剩下的族人,该怎么办?”
王曦和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本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日族掌管白昼,月族掌管黑夜,世界在我们手中运转。可你为了报仇,为了一个孩子,把这一切都毁了。日月同归于尽,世界没有了神,人类崛起,把我们赶到了深山老林。我们从一个辉煌的种族,变成了躲在山沟沟里的野人。”
“我不是来听你埋怨的。”王曦和的声音有些冷。
“我不是埋怨你。”老者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我只是告诉你,你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也不欠你什么。你回来了,我们认你。可你要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跪拜你、供奉你、把你当神,做不到。”
王曦和没有说话。
老者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住这里。明天你如果想走,就走。如果想留下,就留下。”他推开门,“这里不是神山,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这些破房子,和一群活得很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