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朝光只共君》碧水澄心

65、月族遗孤？ 门关上了。

　　门关上了。王曦和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消失。月亮升起来了，很淡，像一枚透明的印章，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相隔了一万年，找到了，却是这样的结果。没有欢呼，没有拥抱，没有她想象中的“回家”。只有一碗苦茶，和一群沉默的、带着埋怨的目光。

　　她想起李望舒。他是月皇，他来找月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还是月族会跪在他面前，哭着喊“月皇万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问他，你找到你的族人了吗？他们对你好吗？你有没有也觉得，有时候找到比找不到更让人难过？

　　她站起身，走进老者给她安排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她点着灯，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窗外有虫鸣声，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小月亮的男孩。那个不会说话、只会画画的孩子，那个被月族视为“遗孤”的孩子。李望舒今天去见他了。

　　他会告诉他什么？会说他等了他一万年吗？还是只是站在那里，像她一样，看着那些陌生的、带着怀疑的目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煤油灯的光在眼皮上一跳一跳的，像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可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她都会在这里。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找了一万年的族人，就像她找了一万年的仇人，找到了，才知道，有些东西比找不到更让人心碎。

　　......

　　夜幕降临时，李望舒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小月亮的母亲在院子里招呼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时，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

　　她一边收拾石桌上的画具，一边对还在排队的几个游客摆手：“今天不看了，孩子累了，明天再来。”游客们嘟囔着散去，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望舒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等那个女人端着碗走进厨房，他才迈开步子。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落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月亮抱着画本，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像一尊小小的、孤独的雕塑。

　　李望舒站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月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小月亮的笔停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李望舒，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爸……爸。”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李望舒心上。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这个孩子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他怕这一碰，会发现这是一场梦；他怕这一碰，会把这个孩子吓跑。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月亮点了点头。他把画本翻过来，给李望舒看。纸面上画着一个男人，站在月光下，眉心有一枚月亮形状的徽记。

　　那双眼睛，那轮廓，那站在月光下的姿态，分明就是他——不是李望舒，是月皇望舒。是万年前，那个独自站在神山之巅、对着月亮发誓要救活自己孩子的男人。

　　“你怎么会……”李望舒的声音哽住了。他想问你怎么会认得我，想问你怎么会说话，想问你怎么会活着，可他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

　　小月亮低下头，又翻了一页。这次画面上是一群人影，在黑暗中奔跑，面目狰狞，嘴里长着獠牙，眼睛里冒着红光。他们在追一群惊慌失措的人，扑上去，撕咬，鲜血溅在画纸上，被小月亮用红铅笔涂得触目惊心。

　　李望舒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那些东西，不是怪物，是月族。是被某种邪恶之力侵蚀、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傀儡的月族。

　　“它们……来过这里？”李望舒问。

　　小月亮点了点头。他翻到下一页，画面上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月光笼罩着，一群人在他身边跪拜。再下一页，那些怪物退走了，朝着大山深处逃窜。小月亮用手指着那些怪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做了一个“消失”的手势。

　　“它们走了？”李望舒猜测。

　　小月亮点头，又摇头。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个发光的洞口前面。他指了指画上的人，又指了指李望舒。

　　李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那些怪物没有消失，它们被封印了。被封印在这个村子下面的某个地方，而小月亮，就是封印的关键。

　　他张开嘴，想再问什么，可小月亮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苍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开始发抖，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他的眼睛往上翻，身体软软地朝一边倒去。

　　“小月亮！”李望舒一把抱住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月亮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她看见李望舒抱着自己的孩子，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尖叫着冲过来，一把推开李望舒，把小月亮抢过去，抱在怀里。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小月亮的父亲从屋里冲出来，几个邻居闻声赶来，有人拿着手电筒，有人提着锄头。他们把李望舒围在中间，目光里满是敌意。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看见他做什么了吗？”“小月亮怎么了？昏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炸开的锅。

　　小月亮的母亲抱着孩子，眼泪流了一脸，嘴里反复念着：“他刚才还好好的，他刚才还好好的……”

　　李望舒张了张嘴，想说“他叫我爸爸”，想说“他认得我”，想说“我没有伤害他”。可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他们会问更多，会追问他是谁，追问小月亮为什么会叫他爸爸，追问那些关于怪物、关于封印、关于万年前的事。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是他。”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李望舒抬起头，看见了陆青远。他站在院门口，牵着小鱼儿的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担忧。他的目光从李望舒脸上扫过，落在小月亮身上，然后叹了口气。

　　“我刚才在巷子里散步，看见他鬼鬼祟祟地溜进来。”陆青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本来想跟着进来看看，还没来得及……”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李望舒是偷偷进来的，他的目的不纯，小月亮出事，一定跟他有关。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小月亮的父亲冲上来，一把揪住李望舒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他的拳头举起来，却没有落下去。

　　李望舒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他只是看着陆青远。陆青远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李望舒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看着李望舒进去，故意等小月亮出事，故意在最好的时机出现，说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赶人的。

　　“把他赶出去！”有人喊。

　　“对，赶出去！不能让这种人留在村子里！”

　　小月亮的父亲松开了手，李望舒的衣领皱成一团。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些人愤怒的脸，看着小月亮母亲抱着孩子哭泣的样子，看着陆青远嘴角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我会走。”李望舒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月亮需要医生。”

　　没有人听他说话。几个村民上前，推着他往外走。他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小月亮。那个孩子躺在他母亲怀里，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画本，像是攥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巷子里，看见李望舒被人推出来，连忙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她看了陆青远一眼，那个男人正牵着小鱼儿走出院子，小鱼儿回头看了李望舒一眼，眼睛里满是不解。

　　“李叔叔怎么了？”她问。

　　“没事。”陆青远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李叔叔做了不该做的事，被请出来了。”

　　小鱼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陆青远走了。林小雨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来。她拉着李望舒，快步往巷子外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小声问。

　　“没什么。”李望舒的声音很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