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朝光只共君》碧水澄心

57、尴尬的新冷静期 两天后，又

　　两天后，又一次来到老家，又一次走进民政局。

　　王曦和把车停在车位上，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的民政局大门。灰色的瓷砖，蓝色的遮阳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记得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现在已经是光秃秃的了。就像她和他的关系——从枯到落，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就当她刚要拿出手机询问的时候，才发现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侧的车门也开了。

　　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心中莫名的忐忑，再次决定离婚是因为陆青远的提醒，也是自己最后的决定，当发出消息的时候，只是没想到李望舒答应的那么痛快，他只是回答了一个字：好！

　　李望舒从车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似乎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关上车门，然后才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民政局门口有人进出，有情侣牵着手走进去，脸上带着笑；也有夫妻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只有他们站在原地，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谁也不肯先倒下。

　　王曦和先移开了目光。她抬脚朝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望舒跟在后面，不紧不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落后太多，就像一个陌生人在同一条路上，碰巧方向一致。

　　大厅里人不多。王曦和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李望舒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像是特意留出来的，又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没有人说话。

　　墙上挂着的电子屏跳动着号码，广播里偶尔传来机械的女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里是民政局，是爱情的起点，也是终点。而他们，正在走完最后一步。

　　“请A032号到3号窗口办理。”

　　王曦和站起来，朝窗口走去。李望舒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接过两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你们上一次冷静期之后，没有来办离婚？”

　　王曦和点了点头。

　　大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无奈：“那这次得重新申请，再等三十天冷静期。冷静期过了之后，三个工作日内必须来递交正式申请，超时就作废，又要重来。还离吗？”

　　她说着，把材料递回来，目光落在王曦和脸上，又看了看李望舒，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啊，太冲动。一会儿要离，一会儿又不离，这婚姻又不是儿戏……”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见。王曦和没有解释，李望舒也没有。他们只是接过材料，有些熟络的走向一旁填写申请，然后递交了材料后便转身离开。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王曦和喜欢这样的舒适，却不自觉的扫了一眼身后的李望舒，随后加快脚步朝停车场走去。她不想回头，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他。

　　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就在她准备坐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身影——李望舒没有上车。他站在他的车旁边，隔着几排车位，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月皇，不像一个曾经想要杀她的人。那是一个丈夫看妻子的眼神，不舍，克制，隐忍。

　　王曦和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想问他“你还好吗”，想说一句“对不起”。可她想起了女儿。

　　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从未叫过一声“妈妈”的孩子。想起她小小的身体躺在自己怀里，冰冷的，没有呼吸的。想起那些血，那些毒，那些她独自承受的日日夜夜。

　　她的眼眶发酸，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扇快要打开的门重新关上。不是现在。不是这样。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条命。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李望舒。”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叫他。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带走，“网上有一条新闻。云南那边，发现了一块石碑。是月族的。”

　　李望舒的瞳孔微微收缩。

　　“石碑上刻着月族的祭文。”王曦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还有……一个男孩。他叫‘小月亮’。他晕倒在石碑前，醒来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只会画画。你……自己看吧。”

　　她没有再多说。摇上车窗，发动引擎，驶出车位。从后视镜里，她看见李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后视镜里的一个点，然后消失。

　　她没有回头。

　　李望舒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风吹过来，有些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曦和发来的消息——一个新闻链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他的心跳也随着那转动的加载图标一点一点加速。

　　石碑的照片。碎片的特写。月族的图腾符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符号，是月族用来记载重大事件的祭文。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因为那是他族人的文字，是他从小刻进骨头里的记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越来越沉。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

　　照片下面的配文写着：“小月亮，八岁，云南苗寨人，被发现晕倒在石碑前，醒后失语，只能通过绘画表达，传说中的先知。”

　　小月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想起来了。想起万年前，他跪在月骨前，把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注入那个小小的盒子。

　　他对着那缕残魂说：“爸爸会救你的。爸爸发誓。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就叫你小月亮。”

　　那是他给她取的名字。不是望月，是小月亮。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曦和。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个陌生男孩身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不可能。小月亮是他用月骨和生命力创造的，那个孩子应该还在沉睡——不，也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安慰，一个念想。可现在……

　　他重新看了一遍新闻。石碑的发现时间，是几年前。男孩的年龄，八岁。他苏醒的时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万年前的记忆和此刻的时间线在他脑海中重合。如果那个男孩真的是他用生命力创造的孩子，那么他的年龄，刚好对得上。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需要冷静，需要确认，需要亲眼看见那个孩子。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导航的目的地，是云南。他没有告诉王曦和，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小月亮。如果真的是你，爸爸来了。如果曦和知道了，她会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