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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四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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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愚人节,晴。
天刚亮的时候,窗外就传来了楼下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窗帘飘进来,带着春日清晨的鲜活气。有人在玩骗人的小游戏,赢了的人哈哈大笑,喊着“愚人节快乐”,热闹的声音,和这个安静的屋子,格格不入。
栖然是被这阵声音吵醒的。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僵了,手脚冰凉。她慢慢坐起身,第一次主动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的人,看着路边开得正好的玉兰花,看着来来往往笑着闹着的人群,眼神空茫了很久。
她突然想,好好告个别。
她慢慢走到卧室,打开了衣柜最深处的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放着她吃了很多年的抗抑郁药的空药瓶,一叠厚厚的没写完的便签,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白玫瑰发夹。
那个发夹,是朴安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那年她们刚在一起,四月一日,在初见的那片海边,朴安从背后拿出这个发夹,别在了她的头发上,笑着说“然然姐,愚人节快乐,骗你的,不止要送你发夹,还要送你一辈子的白玫瑰”。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把发夹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金属纹路,然后拿起了那叠便签。便签是彩色的,和她以前贴在冰箱上的一样,上面写满了字,是她发病之后偷偷写的。
“今天安安给我熬了小米粥,很好喝,可是我没胃口,只喝了两口,对不起,让她失望了。”
“今天我的头发掉了好多,安安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我好难过,我不想让她为我难过。”
“我发病了,对着安安说了难听的话,让她走,她没走,红着眼跟我说她会一直陪着我。安安,你怎么这么傻啊。”
“三月的最后一天,安安走了。她撑不住了,不怪她,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她。”
“安安,谢谢你给我的三年光,是我没抓住,对不起。”
她一张一张地翻着,眼泪掉在便签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把这些便签,还有那张朴安留下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两人的合照。照片是去年的四月一日拍的,朴安牵着她的手,手里拿着一大束白玫瑰,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她。她站在朴安身边,笑着靠在她的肩上,眼里盛着光,满是幸福。
那是她最后一个开心的四月一日。
她把合照也放进了口袋里。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梳了头发,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打开衣柜,拿出了那条第一次和朴安去海边时穿的白色连衣裙。裙子有点松了,她瘦了太多,腰那里空了一大块,可她还是慢慢穿上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眼里没有了光,可她还是对着镜子,扯出了一个和初见时一样的、温柔的笑。
然后,她拿起那个白玫瑰发夹,别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和当年朴安给她别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没有带手机,没有留任何遗书,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她走出家门,轻轻带上了门,就像朴安离开时一样,没有回头。
楼下的花店开着门,门口摆着一大束新鲜的白玫瑰,带着露水,开得正好。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朴安说过,要送她一辈子的白玫瑰。现在,朴安走了,她的白玫瑰,也没有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海边的地址。
“去月亮湾海滩,谢谢。”
那是她和朴安初见的地方,也是她们无数次牵手散步的地方,是她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该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出租车开得很稳,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她看着窗外,看着路边抽了新芽的树,看着开得正好的玉兰花,看着牵手散步的情侣,看着笑着闹着的小孩,眼神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她活了二十八年,前十七年活在父母的期待里,活在抑郁症的阴影里;中间三年靠着朴安给的暖意,活在了温柔里;最后的这一个月,又跌回了黑暗里。
她终究还是没能抓住。
出租车停在了月亮湾海滩的门口,栖然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四月一日的海边很热闹。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沙滩上到处都是人。有情侣牵着手散步笑着拍照;有父母带着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捡贝壳;有一群年轻人在玩飞盘,笑着闹着,喊着“愚人节快乐”;还有卖气球的小贩拿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在人群里穿梭。风里飘着汽水和爆米花的甜味,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一切都和她初见朴安的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拿着热可可,笑着叫她“然然姐”的女生了。
她沿着沙滩慢慢往前走,走到了那片礁石旁。就是在这里,朴安捡到了她掉的速写本,递给了她一杯热可可,也是在这里,朴安给她别上了那个白玫瑰发夹,跟她表白,说喜欢她。
她站在礁石旁,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合照,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里的朴安,笑得温柔,眼里全是光。
她轻轻笑了笑,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安安,愚人节快乐。”
又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等你了,也不拖累你了。你要好好的,要回到阳光下,要画很多很多的画,要过开心的、没有负担的人生。”
“安安,谢谢你,给了我三年的光。我爱过你,很爱很爱。”
海风拂过,吹起了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合照和那叠便签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转身,一步步往海里走去。
冰凉的海水先漫过了她的脚踝,然后是膝盖,再然后是腰,一点点往上,裹住了她的身体。海水很凉,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沙滩上有人看到了她,以为是愚人节的玩笑,笑着朝她喊:“喂!别往里面走了!海水凉!愚人节开玩笑也不能这么玩啊!”
还有人拿出手机,以为是什么行为艺术,笑着录了起来。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真的觉得,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别着白玫瑰发夹的女生,是在认真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只有栖然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她继续往深海走去,海水漫过了她的胸口,漫过了她的肩膀,漫过了她的脖子。咸涩的海水涌进了她的口鼻,呛得她喘不过气,可她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把手里的合照和便签攥得更紧了,闭上了眼睛。
海浪卷过来,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沙滩上的喧闹声,远处的笑声,海风的声音,全都慢慢消失了。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
四月一日的海,收走了她这么多年的黑暗,也收走了她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