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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诡庙 女主登场 ...

  •   古语有云:宁睡荒坟,不宿古庙。

      荒坟虽阴,不过孤魂野鬼;古庙败落,神佛远遁,易成精怪巢穴,或藏亡命凶徒。寻常人踏入,九死一生。

      此刻暴雨如注,四野皆遮天老林,虎啸猿啼不绝。薛绪只得强抑寒意,牵了躁动的白马,硬着头皮向那破庙行去。

      通庙小径曲折,道旁散落朽烂木板,似是旧日警示牌的残骸,字迹早被风雨蚀尽,徒留模糊凹痕,诉说着过往的悚然。

      更令人心悸者,是道旁矗立的百十尊石人石兽,竟尽皆无首!青苔斑驳,在惨淡天光下,沉淀出诡异的沧桑。

      推开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庙门,一股浓重霉腐气息扑面而来,几欲令人作呕。庭院内荒草疯长,竟淹至人肩。薛绪如行青纱帐中,费力拨草前行。

      好容易至廊下,拴好惊魂的马匹,深吸一口气,方推开正殿那扇沉重朽门。

      殿内狼藉,蛛网密布,尘土盈寸。墙壁数处坍塌,漏下阴沉天光。梁上蝙蝠惊飞,搅起尘埃如雾。殿内景象,竟与他梦中那破庙诡异地重叠,却又透出令人不安的异样。

      微光下,大殿神座上,供奉的并非佛陀道君,而是一尊狰狞可怖、邪气森森的恶神!面如骷髅,左手高擎冲天戟,右手掐诡异法诀。其空洞眼窝中,竟各伸出一只枯瘦小手!左眼小手紧攥一枚鬼气森森的玺印,右眼小手掌心向上,赫然托着一只幽光流转的怪眼!

      廊下白马不安嘶鸣,薛绪只觉阵阵寒气自脚底直冲脑门。他只盼雨势稍缓,立时逃离这凶煞绝地。

      奈何天意弄人,乌云非但不散,反愈积愈沉,雨势滂沱更甚。归巢飞鸟掠过雨幕,更添孤绝。

      薛绪拧去衣上冷水,触手冰寒刺骨,只得咬牙复又穿上。殿外暴雨如瀑,他愁肠百结:张道长生死未卜,前路茫茫,熊妈不知如何忧心如焚……望着檐外雨幕,唯盼它快些停歇。

      远处山林,老猿哀鸣穿透雨声,凄厉悠长,勾起旅人无尽乡愁。

      “薛绪,你看我像人么?”

      陡然间!一个声音,冰冷僵硬,似从九幽最深处幽幽传来,就在薛绪身后咫尺响起!带着冻结魂灵的阴寒,如夜枭泣血,鬼魅哭坟!昏暗大殿内,空气瞬间凝结!

      薛绪只觉浑身血液逆涌,直贯囟门,毛发为之尽竖!他不敢回应,猛地旋身四顾,心撞如擂鼓,几欲跃出腔子!然而目光所及,空荡大殿中,唯有那尊低头俯视、嘴角似噙诡笑的恶神像,何曾有半个人影?!

      “咔嚓——轰隆隆隆!!!!”

      恰在此时,一道狰狞电光,撕裂天幕!炸雷紧随,似欲劈开整座山峰!庙门震响,眩目电光瞬间照亮恶神骷髅面上每一狰狞细节,亦照亮薛绪惨白如纸的脸!

      “薛绪,你看我像人么??”那催命之声再起,比前次更近、更厉!一股强烈的眩晕,伴着尖锐耳鸣猛然袭来,薛绪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恍惚中,似有一个声音轻轻“咦”了一声,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好奇。

      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几时。

      薛绪艰难睁眼,一团跳跃的篝火首先映入眼帘,驱散殿内阴冷黑暗。火堆旁,坐着一位青霞色衣裙的妙龄女子,正用柴枝拨弄篝火,火星噼啪溅起,她也不躲,只歪着头,静静看他醒来。

      火光映照下,女子明眸皓齿,肤白胜雪,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笑容明媚如初春暖阳,与这阴森破庙格格不入。

      “你醒啦?”女子声如清泉击玉,随手拨弄柴火,“你这人胆子忒小,人家仅唤了两声,便吓得晕厥过去。”

      “这荒山邪庙,任是谁来也要胆寒!”薛绪撑起发软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见她笑语嫣然,全无妖邪鬼魅的阴森,亦不似杀人越货的凶徒,薛绪紧绷的心弦稍松。

      “那你胆子倒不小,敢孤身闯这邪神巢穴,不怕被爪牙抓去当了点心?”女子浑不在意他的怒视,反而调皮地做个张牙舞爪吃人状,神态灵动狡黠。

      她随即正色道:“这十数载来,明山破庙左近颇不太平,精怪出没的传闻不断,好些误入此地的旅人,骨头渣子都寻不见。原先山路上还立着警示牌:‘行路君子止步!此地原唤明山,山上有怪庙,多藏精怪,虽有路,切不可行。’可惜年深日久,牌子朽烂,又无人新立。”

      “我只为避雨避妖,何曾想得这般多!”薛绪悻悻道,魂魄仿佛还飘在天上。定了定神,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名字?”

      “本姑娘嘛,自然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咯。”女子得意扬起小巧下巴,笑容狡黠。

      “瞧你不似夷地人氏,来此作甚?”她反诘道,目光清澈地打量着薛绪。

      薛绪本不欲搭理,转念一想,她既称本地人,或知线索。压下不耐:“你对夷地各处可熟?”

      “那是自然!”女子眨动明眸,信心满满,“土生土长夷地人,山水草木,无有不熟!”

      薛绪大喜,急忙自怀中掏出一张被雨水浸得褶皱发软的画纸,小心展开:“那你定知这所在了?”

      “不知。”女子答得干脆。

      “你!”薛绪气结,“那你方才还说无有不熟!”

      “哎呀,你这画儿,”女子指着被雨水晕染模糊的墨迹,一脸无辜,“糊成这样,神仙也难辨呀!”

      “……”

      “你还没说呢,来这夷地,到底所为何事?”女子笑意盈盈,锲而不舍。

      “你既识我姓名,神通广大,又怎会不知我来意?”薛绪意兴阑珊,懒于应付,起身至一稍净的廊柱旁,闭目养神。

      “是来做生意么?看你也没带甚么货物盘缠,难道是探亲访友?”

      “哦!我晓得了!”女子自说自话,恍然道,“定是你家乡遭了饥荒,逃难至此!这些年可来了不少关内逃荒人呢!”

      逃荒?薛绪腹诽,逃荒者岂有自己这般气色装束?他索性充耳不闻,倚柱假寐。

      殿外,滂沱豪雨渐小,终至停歇。

      低洼处泥水浑浊,草木腥气弥漫。

      薛绪一直警醒,耳听女子絮语停歇已久,殿内寂然。忽地,一股清新淡雅的幽香钻入鼻端,竟带着一丝温热,沁人心脾,绝非草木之香。

      他心中疑惑,悄悄将眼睁开一线。这一看,骇得他魂飞魄散!

      那女子竟不知何时,如鬼魅般悄立面前!她俯下纤腰,双手撑膝,红唇微翘,居高临下,静静凝视他假寐的脸庞,眼底盛满狡黠笑意。两人相距不过寸许,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面颊!

      “你……作甚?!”

      薛绪如惊弓之兔,猛地向后弹开,死死抵住柱子,双手护前,窘迫之态,宛若闺中处子遇登徒子。

      “你们关内那边的人,都似你这般生得俊俏么?”女子直起腰,看他窘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薛绪被她平白调戏,白皙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雨停了,我得走了,还要寻失散的同伴。”他心慌意乱,仓促起身,逃也似地奔出大殿。

      眼前,暴雨肆虐后的庭院更显狼藉,荒草倒伏,泥泞不堪。然庭院中央,赫然躺着一具庞然巨尸!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怪鸟!竟生九首!其中一首齐颈而断,断口处汩汩冒着粘稠紫血,污了大片泥地。

      “鬼车妖鸟?!《妖谱》所载凶物,怎会暴毙于此?!”薛绪惊疑不定。

      女子不知何时,已斜倚廊下朱漆剥落的柱子,漫不经心地把玩一枚精巧银铃,眼尾慵懒地扫过庭中妖尸。

      此地凶诡更甚想象,薛绪不敢久留,快步至廊下牵马。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压抑、浓云未散的天穹,警惕雨师鸟是否仍在窥伺。

      就在转头的刹那,目光扫过廊柱旁那抹身影。

      那女子也正仰首望天,微光映出的半张侧脸,竟与梦中那提灯惊鸿一瞥的容颜,分毫不差!只是梦里那半张脸,凝着千般愁绪;眼前这半张,却噙着流霞般的笑意。

      薛绪心头剧震。

      踌躇片刻,他强压心中骇浪,对那神秘女子道:“此庙邪异非常,天色将晚。你一女子独留此地,凶险莫测。不如与我结伴下山,如何?”

      放她一人在此,终是不忍。薛绪却哪知,寻常女子,岂会孤身出现在这荒野凶庙之中?

      一直被他冷落的女子,闻言立时伶俐跳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旋即化作满心欢喜,连声道:“妙极!妙极!正愁独行无伴呢!”雀跃之态,似早已等候此语多时。

      薛绪见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头反掠过一丝疑虑:自己是否多此一举?抬头望阴霾天穹,雨虽歇,危机未散。

      “我叫骆红芙,家在黛川中游的悠然山。”女子自报家门。

      “薛绪,无字,关内邛川平原县人氏。”薛绪拱手。话出口,心头猛地一凛——她不是早知己名?!

      “好名字,好地方。”骆红芙笑吟吟赞道,仿若初闻。

      山路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薛绪让骆红芙骑马。

      骆红芙走到骏马旁,比划一下,气馁地轻叹:“这马儿好生高大,我身量略矮,上不去呢。”语气娇柔,微蹙着眉头仰视马背。

      薛绪只得上前搀扶,触其手臂,肌肤微凉,细腻柔滑,柔若无骨,那一小截裸露的手腕,更是欺霜赛雪。心头莫名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小心助她上马背。

      马背上的骆红芙,一身青霞衣在雨后微湿的空气里更显飘逸,身姿绰约,容颜娇美,不可方物。

      薛绪只看一眼,便觉心头又是一阵异样悸动,慌忙将眼移开。

      “你也上来罢,行得快些。”骆红芙低头提议。

      “此马看着温顺,实则脚力不稳,载不得两人。”薛绪即刻摇头,牵起马缰前行。他心知这马载两人绰绰有余,只是关内礼法森严,男女同乘,于女子清誉有损,他断不敢造次。

      骆红芙见薛绪一副认真却透着痴气的模样,复想起他方才惊魂未定之态,唇角便忍不住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笑意。

      光阴似箭,流年暗换。

      昔日,他们二人便是在这座破庙,与他的前身初见。

      好久不见。

      君别来,可还无恙?

      她心情大好,竟轻轻哼起一首《竹枝词》来。歌声空灵,如山中清泉鸣涧,似水上微风拂柳,轻盈飘渺,在这雨后初霁的山林间回荡。

      看着前方那个牵马而行的身影,背影挺拔,却透着疏离,分明是故人,偏作初相识,骆红芙嘴角漾开一抹温柔而复杂的笑意。

      在这夷地苦候了近二十载春秋。

      今朝,终得重逢。

      骆红芙心中百感交集,那沉淀已久的期盼与欣喜,如同黛川春水,悄然漫过心堤。

      她期待这一刻,已太久,太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3:诡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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