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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迷踪 提灯少女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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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绪执辔徐行,引白马向前。骆红芙端坐马上,随他缓缓而行。
晚霞泼天,将万里苍穹染得瑰丽难言。山风拂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少年微湿的衣袂,与少女鬓边的青丝。
“姑娘府上,可在近处?”薛绪牵着缰绳,微微侧首问道。
骆红芙遥指前方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山峦,笑靥如花:“翻过前面两座山,便是卧眉山,此名乃我所取。眼下正值杏花盛放,漫山遍野如云霞灿烂,美不胜收。公子若见,必当流连。”
薛绪神色黯然,忽问道:“骆姑娘可知雨师鸟?”
骆红芙微怔:“自然知晓,怎的了?”
“我一位同伴……方才被困于其迷阵,如今寻他不着了。”薛绪语带担忧。
“雨师鸟乃夷地特有精怪,生于风雨,晴则散。”骆红芙道,“若你那同伴有些本事,当无大碍。”
薛绪轻叹:“但愿如此。他若有个差池,我心中难安。”
骆红芙凝望他片刻,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轻声问道:“薛公子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么?”
薛绪苦笑:“他受友人所托,一路护我南下。若非为我,也不必涉此险地。这份情义,我岂能轻忘?”
骆红芙默然颔首,半晌,方轻声问道:“薛公子,今年贵庚?”
“十七。”
一阵微妙的静默,在山间弥漫。
骆红芙忽抬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好奇与狡黠:“那你……可曾婚配?家中可有妻室?”
“啊?”
薛绪神思正飘远,回神撞上她明澈而大胆的目光,霎时领会其意,白皙面颊霎时烧了起来。幸得暮色渐浓,掩去了几分窘态。
他心跳如鼓,偷觑一眼,恰与骆红芙含笑的眼眸对上,二人俱是一怔,忙各自别开头去。
未行数步,薛绪脚下一绊。
“蛇!”他惊得舌头发僵,两条斑斓毒物,倏地从足边草丛窜过。
“蛇有甚么可怕的?夷地蛇虫,最是寻常。”骆红芙忍俊不禁,暗施秘法,将那长虫赶至更深草丛中。
天色渐暗,山径隐没于暮霭之中,数步之外便模糊难辨。薛绪心中惴惴,不知前方草丛里还藏着多少毒物,脚步也不觉慢了下来。
骆红芙端坐马上,低头看他一眼,轻声道:“眼下天色已晚,前路还不知有多少蛇虫,公子不如也上马来罢。”
薛绪一怔,面上微热,正欲推辞,忽闻草丛中又是一阵窸窣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也不知是蛇是兽。他心头一紧,到嘴边的客气话便咽了回去。
骆红芙抿唇浅笑,伸出手来。
薛绪犹豫片刻,终是握住,借力翻身上马,却只敢跨坐于鞍后,双手紧握鞍桥,身姿僵直,与身前骆红芙刻意隔开尺余。
白马踏着暮色徐行,山道渐窄,时有急弯陡坡,他身形一晃,险些跌下马去,不得不伸手扶住她肩侧衣褶。待稳住了,又忙即松开,耳根早已烧得通红。
方才那一触之间,薛绪心头那阵异样悸动,愈发难抑。山风掠耳,四周寂静,唯有白马沉稳的蹄声,与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一种莫名情愫,在这霞光山色间无声流转,玄妙难言,更带着一缕宿命般的熟稔。
薛绪心下竟生出一念,自觉荒唐:但愿这一路无尽,生生世世走不完才好。
却说张巨箓被卷入雨师鸟的黑云涡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初时光影乱闪,妖风呼啸,怪鸣直往脑中钻,□□猛虎惊惧挣扎。张巨箓不惊反笑,掐起雷诀,便是一记五雷符!土黄雷光如矫龙劈入云中,几只雨师鸟被扫中,登时发出凄厉尖鸣,身躯竟“砰”地炸成团团清亮水花,融入雨幕,消失无踪。
张巨箓看得分明,不由“咦”了一声。又发数雷,皆是如此。他心思电转:原来身在云涡之内,那呼名摄魂的妖术反倒失了准头。不由抚掌大笑,心头那点凝重顿时烟消云散。
他本是游戏风尘的性子,见此异状,索性起了玩心,将雷法控制在恰到好处,指东打西,把凶险云涡当成了演练雷法的所在。正玩得兴起,忽觉周身一轻,黑云淡去,妖鸣远去,天边透出晚霞。
“没得玩了。”张巨箓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猛然想起薛绪,忙催虎循来路疾奔。
行不过数里,忽闻前方山道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一队精骑打着“胡”字旗,护着一位华服公子且战且退。围困者乃三僧,身着怪袍,手持骨杖,颈悬婴孩骷髅为念珠,邪气森然。
张巨箓大喝一声冲入战团,并指虚点,三四尊黄甲雷将应声显现,持雷链雷锤,精准袭向三僧,顷刻打乱其阵脚。那为首僧急将骨杖顿地,杖身冒出滚滚黑烟,伴着婴儿啼哭之声,另两僧迅速靠拢,骨杖齐挥,竟结成一道污秽血阵,将雷将暂时逼退。
张巨箓冷笑一声,凝起一道雷光,直取那串婴孩头骨念珠。“咔嚓”几声,头骨碎裂,冒出腥臭黑烟。血阵崩散,三僧骇然,化作黑风遁走。
胡闻广捡回性命,连忙上前深揖:“在下镇边将军府胡闻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敢问道长尊号?”
“道宗山张巨箓。”张巨箓摆手四顾,“可见过一个骑白马的白衣少年?”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径上,薛绪正与骆红芙共乘白马,缓辔而行。
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浓艳云霞渐次黯淡,被青冥暮色取代。
“薛老弟——薛绪公子——薛公子——!”远山传来清朗而略带焦灼的呼喊,于谷间回荡不息,正是张巨箓的声音。
薛绪辨出是他,心头狂喜,连忙勒住白马,高声回应:“元直兄!我在此处——!”
他当即翻身下马,动作略显匆忙,唯恐来人瞧见方才共乘之景,惹出误会。
不多时,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循声疾驰而至。为首正是张巨箓,骑着猛虎,其后便是胡闻广,及其麾下十余精骑。
“薛老弟!你可让我好找!”张巨箓见到薛绪,哈哈一笑,随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马背,促狭地眨了眨眼,“哟,那位同路人呢?”
薛绪脸上一热,简略解释:“当时情势危急,幸得一位骆姑娘指引,方才脱身。”言罢回首,马背上早已空空如也,骆红芙不知何时已杳如黄鹤!他心头一空,怔怔望着空马鞍,喃喃道:“她……何时离去的?怎地不辞而别?”一股莫名的怅惘,如轻烟般悄然弥漫开来。
胡闻广于马上含笑拱手:“这位便是薛兄么?在下胡闻广,家父添居镇边将军之职,在下随行左右。”
薛绪忙作揖回礼:“平原薛绪,多谢少将军与元直兄寻我。”说罢转向张巨箓,关切问道:“元直兄,你是如何从那雨师妖鸟手中脱身的?”
张巨箓嘿嘿一笑,拍了拍猛虎的脑袋:“几只水做的扁毛畜生,岂能奈何得了道爷?那云涡之内,呼名摄魂之术反倒失了准头,道爷我几道雷符便将它们打发了。倒是薛老弟你,这‘奇遇’看来比道爷我还热闹些?”
薛绪闻言,脸上一热,支吾道:“元直兄说笑了……”
胡闻广接口道:“薛兄,元直兄。天色已晚,荒山多险,毒虫猛兽乃至……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时常出没,诸位不如随我回镇边城暂歇一宿,明日再行,如何?”
薛绪见张巨箓亦无他言,便拱手应下:“如此,叨扰少将军了。”
一行人遂翻身上坐骑,高擎火把,沿官道向十数里外的镇边城驰去。
途中,胡闻广与薛绪并辔而行,说起此行曾赴惊嗟谷求医之事。薛绪一听,生怕这一行人与熊妈起了冲突,忙转头问道:“你们去时,没和谷口那头守山熊起冲突罢?”
胡闻广闻言微怔,随即温和一笑:“薛兄放心,我等是千里迢迢去求医的,礼数周全,岂会那般无礼。那位熊君……虽生得威猛,却并未为难我等。”
他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反问薛绪:“听薛兄此言,似乎对惊嗟谷颇为熟悉?”
不待薛绪回答,一旁的张巨箓已哈哈一笑,抢着说道:“胡少将军,你眼前这位,正是惊嗟谷药王的关门弟子!你说他熟不熟悉?”
胡闻广一听,又惊又喜,态度顿时更为敬重。
及至镇边将军府,但见高墙深院,戒备森严,灯火通明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薛绪随众人入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不易察觉的墨绿身影,在暗处一闪而逝,宛如鬼魅,令他心头莫名一凛。
府内陈设极尽奢华,然往来仆役,皆面色惶惶,廊柱门窗贴满符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说不出的怪异。
“此地……煞气颇重。”张巨箓抽了抽鼻子,低声对薛绪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胡闻广似有要事,安排下人引薛绪与张巨箓至客院厢房后,便匆匆离去。
薛绪亦觉此地不宜久留,只盼天明便即告辞。
进了厢房,薛绪点灯四顾,墙上亦贴有符纸,窗棂上还悬着一面小铜镜,似是镇邪之物。他正欲更衣就寝,忽觉窗外似有甚么影子一晃,抬眼望去,那抹墨绿身影又于廊下闪过,转瞬没入黑暗。薛绪心头一紧,快步推门查看,廊下空空荡荡,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摇曳不定。
他心下暗忖:这将军府,究竟藏着甚么?
正欲更衣就寝,忽从怀中飘落一折叠齐整的花笺,带着一股清幽淡香。他微微一怔,展开一看,炭笔字迹略显潦草,落款却娟秀灵动: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妾诚邀薛君上卧眉山一晤,聊偿今日相戏之过。山上有花海堪赏,花下美酒可偿。别后珍重,望勿失约。
——骆红芙
指尖抚过那墨迹,仿佛又见破庙中她狡黠灵动的笑靥。薛绪心中因这府邸带来的阴霾,顷刻间竟如被清风吹散,豁然开朗。
今日是三月初一,三月初三便是后日。
他卧于锦衾之上,辗转难眠,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纸花笺。
他努力收摄心神,奈何骆红芙的嫣然巧笑、剪水双瞳,总在眼前浮现。那眸中似有浩渺烟波,潋滟秋水,悄无声息便将他的思绪彻底淹没。
说来也奇,她在破庙中那般捉弄,令他狼狈不堪,他心中却生不出半分厌憎。
分明只是初遇,偏又觉得分外熟稔,仿佛早已相识于前尘旧梦之中。这股神秘而强烈的宿命之感,如丝如缕,萦绕心头,挥之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