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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启程 启程去寻找 ...

  •   却说数月之后,春雪初融。

      薛绪正在谷中晾晒药材,忽闻谷外传来一声沉闷虎啸,其间更夹杂着少年清朗的呵斥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不情不愿地踱步而入。虎背上,斜斜坐着一个年轻道人,紫绶道袍松松垮垮,莲花冠歪斜欲坠,衣领处还沾着些许未干酒渍,嘴角噙着懒散笑意。

      “此间可是惊嗟谷?在下道宗山张巨箓,受翠微子道长所托,特来寻薛绪小兄弟!”他声如清磬,亮堂堂地传入谷中,说着拍了拍虎头,“这大虫不长眼,路上想拿我打牙祭,被我略施小术,罚它当几日脚力。”那猛虎委屈地低吼一声,却不敢造次。

      张巨箓目光落在薛绪身上,上下打量一回,道:“看你模样周正,出自药王门下,却灵气全无,莫非你就是薛绪小兄弟?”

      薛绪见这道人行事不拘,坐骑更是骇人,一时愕然,忙上前见礼:“正是在下,薛绪见过道长。”

      张巨箓一听,摆手笑道:“甚么道长不道长的,你我年纪相仿,这般称呼倒生分了。我表字元直,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元直兄。‘道长’二字,留着对外人叫便是。”

      薛绪微怔,旋即释然,拱手道:“是,元直兄。”

      “哎哟,可算找着了!”张巨箓这才笑嘻嘻跳下虎背,凑近道,“翠微子道长说你这儿定有好酒,让我来护你去夷地逛逛,顺便痛快喝几杯!”他鼻子抽动两下,仿佛已闻到酒香。

      薛绪歉然道:“元直兄见谅,家师乃医者,素来严禁谷内酿酒饮酒,说是乱性伤身,于修行、医道皆是有害无益。谷中……实在无酒。若说带些颜色的,只有几坛师父泡的虎骨药酒,专治跌打损伤,气味冲烈,怕是难以下咽。”

      张巨箓如被泼了冷水,哀叹道:“啊呀!竟是如此!翠微子这厮……唉,罢了罢了!”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正说着,张巨箓忽觉背脊一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从谷内幽暗处压过来。他循感望去,只见一头体魄雄壮的母熊不知何时已立在道旁树下,一双熊眼直直盯着他,目光里没有扑咬的凶光,却沉得让人心慌。

      他心下微凛,神色却如常,只凑近薛绪,压低声道:“薛老弟,这熊……莫不是没见过我这般俊俏的道人?怎盯得这样紧?”

      薛绪忙道:“元直兄莫怪,这是熊妈,自小将我带大……”又转向母熊,柔声道,“熊妈,这位是翠微子道长托付之人,来护送我去夷地的。”

      母熊闻言,目光愈发复杂。它望望薛绪,又望望张巨箓,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咕噜,却终究没有发作,只缓缓踱到薛绪身侧,庞大的身躯紧紧挨着他,一双眼睛却片刻不离张巨箓。

      张巨箓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摸鼻子,讪讪笑道:“这熊……倒是护犊子得紧。罢了罢了,药王前辈规矩严,也是正理。花蜜调的甜饮总该有的罢?快快取来,好歹润润嗓子!”

      薛绪见他虽失望于无酒却不强求,心中好感又增,忙道:“谷中虽无酒,花蜜调的甜饮却有的是。元直兄若不嫌弃,请入内叙话。”

      “有的喝就成!”张巨箓立刻恢复精神,揽着薛绪便往屋内走,将那猛虎随意拴在树下。

      他边走仍觉身后那道目光沉沉压来,回头一瞧,果见那母熊仍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张巨箓干笑两声,冲它挥挥手:“熊母放心,在下不吃人,也不拐卖你家孩儿!”说罢,赶紧拉着薛绪进了屋。

      当日,薛绪辞别熊妈。

      母熊立在谷口,目光越过薛绪,又一次落在张巨箓身上。这一回,那目光里没有了探究,只剩沉沉的不舍与一丝说不清的幽怨。

      张巨箓被这目光看得一愣,随即轻叹一声,收起嬉笑之色,对母熊遥遥一拱手,正色道:“熊母放心。这一路,在下必护薛老弟周全。”

      母熊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缓缓垂下眼睑,用粗糙的舌头反复舔舐薛绪的手和脸,喉咙呜咽不止。

      直至薛绪身影消失在谷口云雾之中,母熊仍久久伫立,不肯离去。

      薛绪与张巨箓一同离开惊嗟谷,行至谷外。张巨箓优哉游哉躺在虎背上,回头望了望来路,忽然笑道:“薛老弟,你家那熊妈,自我入谷便一直盯着,像是生怕我把你拐去卖了似的。”

      薛绪歉然道:“熊妈护我多年,难免牵挂过甚,元直兄勿要放在心上。”

      张巨箓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不妨事!能被这般盯着,说明在下生得俊俏,值得盯!”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说来也怪,你那熊妈看我的眼神,倒让我想起我娘来,小时候我淘气翻墙,我娘也是这般,想骂又舍不得骂,只能干瞪着眼,把我从头盯到脚。”

      薛绪闻言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张巨箓见薛绪徒步相随,便笑道:“薛老弟,此去路远,你这般走法,只怕要走到猴年马月。且看我手段!”

      说罢,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并指朝道旁林木深处一点,喝声:“疾!来个脚力听话的!”

      话音未落,只听林中一阵窸窣作响,不多时,一头体型健硕、毛色青灰的宽背野牛,竟自林中踱步而出,目光温顺,走到张巨箓面前,驯服地低下头。张巨箓拍了拍牛背,对薛绪道:“这青牛脚力稳健,最善长途跋涉,且性子温和,正合你骑乘。上来罢!”

      薛绪见这道人术法奇妙,竟能随手拘来野兽为坐骑,心中称奇,道谢后便依言骑上牛背。那青牛果然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跟上前面那头兀自低吼不止的猛虎。

      一路上,张巨箓谈兴极浓,天南海北,奇闻异事,滔滔不绝,言语间虽偶有离经叛道之语,却也见识广博,妙趣横生,令薛绪这长居山谷的少年大开眼界,心中那点因陌生而生出的不安,也渐渐消散。

      一晃数日过去,山形水势变了又变。二人已抵通往荆国夷地的最后一处关隘,镇南关。

      薛绪见那野牛已显疲态,心有不忍,遂放归山野。于关口市镇购得一匹白马,换作脚力。

      自此,云山叠叠,江水泱泱,两人一虎一马,晓行夜宿,正式踏入夷地之境。

      头一日,薛绪便见识了甚么叫“险恶”。

      那是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河道,水色浑黄,看不出深浅。张巨箓勒住虎头,皱眉道:“这条河不对劲。”

      话音刚落,河心忽然冒出一只手,惨白浮肿,五指微张,像是溺水的人往上捞。那只手在水面晃了晃,随即沉下去,不多时,又从另一处冒出来,这次是半张脸,眼窝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

      薛绪只觉得头皮发麻。

      张巨箓倒是不慌,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往河里一扔。符纸落水的刹那,河面炸开一团血似的红晕,紧接着,那半张脸和那只手同时消失,只剩浊浪翻滚。

      张巨箓拍了拍手:“水蜮惯会幻作溺者形貌。走罢。”薛绪策马跟上,忍不住回头,河水已平静如初。

      天公亦不作美。入了夷地,雨水便未断过。有时是绵绵细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时是骤雨倾盆,砸得人睁不开眼。本就崎岖的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马和虎都走得艰难。

      有一回,两人被迫攀上一处险峰绕路。薛绪牵着马,在湿滑的山石上一步一滑,好几次险些跌下去。张巨箓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却不伸手去扶——他知道,这时候伸手反而是害他。

      那晚宿在一处山洞里。张巨箓生起火,忽然笑道:“薛老弟,你这体格,比我预想的结实。”

      薛绪愣了一下。

      “翠微子道长与我说起你的事,我以为你是文弱之人。”张巨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这几天爬山涉水的,你一声没吭,不错。”

      薛绪想说点甚么,话到嘴边,只成了一句:“元直兄谬赞。”

      张巨箓摆摆手:“没赞你,实话实说。”顿了顿,又道,“等到了地头,我请你喝顿好的。你那熊妈不在,没人盯着你。”

      薛绪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

      如此又跋涉四五日,方觉脚下道路渐平。

      当晚,两人于官道旁寻了间简陋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张巨箓被连日凄风苦雨憋闷得紧,嫌独酌无趣,便硬拉了薛绪同坐,又叫店家勉强备了几样看得过眼的小菜。

      薛绪师门严令禁酒,推辞不过,也只得斟了清茶,权作相陪。

      张巨箓虽为道门中人,却也是个懂得享乐的。席间唤来两个店内清倌人弹唱助兴,本欲点些俚俗艳曲,瞥见薛绪端坐之姿,遂摆手道:“拣些清雅的唱来便是,莫带坏我这老实兄弟。”

      几曲听罢,清倌人退下。

      薛绪趁此间隙,郑重道谢:“此番多谢元直兄,不辞劳苦,护我南下。”

      张巨箓摆手笑道:“薛老弟客气了,护你乃顺道之事。我此番南下,实奉师门之命,与诸仙门汇合,征伐盘踞夷地的一个邪派——金蛾宫。”

      “金蛾宫?”薛绪微蹙眉,似在回忆,“听师父提过,似是……一个以操弄虫灵、戕害生灵立派的邪宗?”

      “正是!”张巨箓颔首,神色稍正,“此派盘踞岿嵬山千年,以活人养虫,恶贯满盈,向为正道心腹之患。然其巢穴隐秘,阵法诡异,屡剿不灭。此番能锁定老巢,还多亏了宫中两个叛徒长老,献上了关键的布防图与破阵之法。”

      薛绪趁着间隙又问:“元直兄可曾听闻陈浮此人?我在谷中时,曾听人提过这名字,却不知来历。”

      张巨箓闻言,笑意微敛:“一个杀人魔头,昔日曾在天瓮山,率云上军围杀诸国联军。三十五万联军,竟被他悉数杀落在那里,从此那地方便被人唤作白骨山。”

      薛绪闻言一噎,不再说话了。

      谈话间,窗外夜色渐浓。两人又闲聊片刻,便各自回房安歇。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不复前几日阴沉,二人精神皆是一振。张巨箓抚掌笑道:“看来今日天公作美,合该多赶些路程!”

      谁知夷地天候诡谲莫测,方才还是赤轮当空,行不足一个时辰,陡然黑云压顶,天色昏沉如暮!

      “不妙!”张巨箓敛了嬉笑,蹙眉望天,“这云起得邪门,恐有风雨大作,需速寻躲避之处……”

      言未毕,骤雨已至!初时零落,倏忽便作天河倾泻,亿万雨箭疾射而下,砸得山林噼啪作响。二人不及多虑,唯催坐骑,于泥泞中奋力前行。

      然则祸不单行。

      夷地多凶诡,尤以“雨师鸟”为甚。此物惯乘阴晦,匿于云霭,其声如魅,穿雨透雾,直呼人名。凡应声者,魂立被摄去。

      行至一处险绝山道——

      “薛老弟当心!”张巨箓猛勒虎步,仰首死死盯住翻腾的浓黑云层,声音发紧,“这云色不对!是……是那索命的雨师鸟!”

      言未毕,黑压压鸟群如泼天墨汁,骤旋于云下!

      那幽幽催魂唤声,已穿透重重雨幕传来:

      “薛绪……张元直……”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线,直直钻进耳骨。天地间的雨声仿佛瞬间退远,只剩这一声声唤,黏腻、阴冷。

      张巨箓脊背绷直,嘶声喝道:“紧守灵台!勿听!万万不可应声!”言罢,猛催□□猛虎,抢身挡在薛绪马前。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那唤声竟如活物,死命往灵台里钻!他猛咬舌尖,强提一口真气,并指如剑向天虚画:“雷部正令,急急如——”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那唤声陡然拔高,直刺魂门!

      张巨箓浑身剧震,指尖雷光轰然崩碎!

      薛绪袖口那枚镇业珠骤然滚烫!一股凛冽死意,当头罩下!

      凶变陡起!

      前方张巨箓的身影,连人带虎,竟在滂沱雨幕中诡异地虚化、飘散!他伸向薛绪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如被无形巨爪攫住,猛地向后一扯!

      “薛老弟快……走……”

      半声惊呼戛然而止,瞬息没入那深不见底的浓黑云涡!

      “元直兄!!”薛绪目眦尽裂,脑中轰然!

      怀中镇业珠灼痛钻心,头顶死意盘旋不去!求生本能压倒一切。马儿冲出的刹那,他下意识回头——身后只剩漫天雨雾,哪里还有张巨箓的影子。

      狠狠一夹马腹,在泥泞中亡命驱策,冲入迷蒙雨幕。

      不知奔逃几时,马儿力竭,步渐放缓。周遭山林,不知何时漫起乳白薄雾。雾气迅转浓稠,片刻间,天地尽化白茫,如堕雾国,再不辨东西南北。

      薛绪于烟雨中艰难穿行,几近绝望。忽地拨开垂蔓——

      一座破败古庙,悄然自雾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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