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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上 公子,你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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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虞听见少爷来了,一面继续撬窗,一面忍不住向外瞥了一眼,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内院走来,几步来到那些兵士面前。
他身形匀键,想是出来得急,这样腊月天气也没穿斗篷,只一件紫郁郁的罗袍,夜光中他肤色微暗,当中一道高凸的鼻梁撑起整个俊朗的脸庞。虽然身份尊贵,却没有一点高门公子的架子,就在人前款款地站着。
胡六见少爷龚弼出来阻拦,心中更觉憋屈:“大爷虽然来了,可惜不主事,我们还是要见老将军。”
龚弼道:“胡六爷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里数你知好歹,明大义,凡事都能从宽处想。兄弟们气不平了,还是六爷从中安抚,怎么今天也同着一起闹起来?”
这话触动胡六满腹委屈,不由叹气:“大爷,你既说到这个,那我也来说一说——我们这些人,往上数几代,可都是京城的名门!那时候以贺鹤为首的西域诸国虎视眈眈,我们祖上响应太祖号令,保家卫国来到边疆。”
众人响应如潮水,龚弼也点头。
胡六受着鼓舞,接着道:“当时在这里从军是什么样的情形?军饷丰厚,全家免捐税,打了胜仗又时常能得到奖赏,还能靠着军功升迁。这戍边的机会许多人挤破头都抢不到,谁看着咱们不眼红!可是你瞧瞧现在又是什么光景?没仗打,没赏赐,没官做,一辈子在这里窝窝囊囊,这叫我们如何气平?”
身后军士们都附和。
胡六道:“平日大家看在老将军面上,尚且忍耐着;今天老将军把咱们搁在脑后,转而抬举这姓方的,我们实在不能不来问句话!”
外头众人争吵不休,谦虞手下也越用力。忽然门帘一动,刚才那婆子打起帘子,将身后端茶果点心的小厮丫鬟让进来,笑盈盈道:“姑娘身子虚,随便用一点吧。”
谦虞慌忙将那匕首藏在衣服下面,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外头静了一阵,突然胡六开口道:“怎么大晚上地往这里送茶果?那里面是什么人?这是待客的院子啊,是不是方复在里面?”
话音一落,外头一阵兵刃响,士兵们一个个嚷起来:“方复滚出来。”
“别想活着出这个院子。”
“人头官位二选一。”
“宰了他!”
听声音像要闯进屋子来。
一个捧茶的丫头“啊”了一声,双腿软瘫坐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其它人也眼神惊惶,两股战战。
谦虞瞧着这样子下去可不行,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方复的女儿,自己必然丧命在乱刀之下。
拼了!既然等在这里也是死,不如出去博一个机会。
谦虞叫屋里的婆子丫鬟们别出声,背身将藏于小腹前的匕首放进包袱,当中打了个结,毅然向门外走去。
毡帘揭起,寒凉的夜风如同钢针扎在脸上。甲胄的寒气混着火把的烟气,连同满地摇曳的刀光剑影,令人如同置身古战场。
谦虞置若不觉,当着众人径直向龚弼走去,仿佛二人之间很熟络似的。
谦虞走至龚弼身边,向龚弼巧笑道:“这一阵老没见公子了,公子可还安好?时才在里头安排府上给丫头们做的新年衣裳,新绒线,胭脂水粉什么的,我已经算好账了,真是感谢府上照顾我们生意,这年更得好生过了。”
又看一眼众人,复向龚弼道:“既然府上有事,我就不多耽搁了。只是这雪天难走,可否请公子派一辆马车送我回去?”
一面说一面仍是巧笑着,却是拿眼神微微地示意,告罪,祈求。
龚弼心下了然,高声吩咐:“那就不留姑娘了。来人,预备好车子送姑娘回去。”
说着走上来一个小厮,听龚弼吩咐他几句话,依言引着谦虞去了。
众人原本以为方复在房中,见出来的只是一个单弱的姑娘,早忘了叫嚣;何况这姑娘又美,言语举止又动听婉转,早看迷了眼;又见龚弼吩咐,不自觉让开路,由着谦虞过去。
谦虞心中惴惴,表面全做不觉,一面感谢军士礼让,一面揣着包袱出门去了。
谦虞立在将军府门口,假作镇静等马车来。只见那小厮招招手:“姑娘随我往这边来。”
谦虞一惊:“马车呢?”
“本府马厩不在这里,去牵马车来还要好久。姑娘才也看见了,里面是那么个情形,还是尽早离了这里才是。”
谦虞听这话也有道理,便跟那小厮下了台阶,避过众人,便从包袱里捡出一块银子,递给那小厮道:“我有事,烦你替我雇辆车来,不必是府上的车。”
那小厮随同主人脾性,温和笑道:“姑娘骗骗里头那些人是不得已,出来了何必再说这个话?请随我从前面角门再度进府歇息去吧。”
谦虞心中如有巨石沉水,立时翻起惊涛骇浪来,连忙推阻道:“你也看到那些人凶悍的样子,待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会如何对我,我怎能再回府中去呢?”
小厮只管向前引着路道:“姑娘莫怕。咱们西州当兵的苦啊,他们心里憋着气,哪天不闹一闹?这府里还有老将军,他们能怎么样?”
谦虞忙从包袱中又取出几块银子,拿给小厮道:“我当真有事,这些你都拿着,行个方便吧。”
小厮连连摆手:“姑娘这就说笑了,别说是姑娘,就是旁的什么人,这大晚上的,将军府也不会放她一个人出去。”
谦虞待要不允,只恐争执会引得里面士兵出来,只得暂且跟上。
那角门果然不远,说话的一会儿工夫已然到了。
小厮还解释道:“知道姑娘害怕,该引到远些的院子去,可是这晚上风冷,下雪路滑,所以我们大爷请姑娘暂且在这里烤火歇息,等一时里头出来传唤,小的再带姑娘往上房去。”
谦虞进了门,还想故技重施,打发这小厮去倒茶,可是茶点已经备好,那小厮亦守在门前不肯离去。
巷子里传来一阵阵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了,谦虞心乱如麻,再不走恐要来不及。
谦虞见那小厮的身影映在窗棂上,想必他只是守在外面不会进来。仔细看一眼这间屋子,虽然没有后窗,却比时才那间更加宽敞。这一间向里还连着一间小小的暖阁,中间由落地花罩相连,花罩上方连接着一道横梁——那房梁距房顶已经很近了,最低处只有半人高。
看来今天不是彼升天就是此升天。
谦虞不敢迟疑,忙从包袱中拿出匕首插在腰间,又将包袱系在身上,走到花罩前。那花罩是格纹花样,十分易于攀登,何况爬墙翻窗向来不是自己逃跑的阻碍,不被人发现才更要紧。
攀到飞罩顶端,谦虞伸手勾住横梁,脚下一用劲,就来到衡梁上面。这梁有一尺多宽,走在上面十分稳当,如果不向下看,并不觉得眩晕。
谦虞顺着横梁走了几步,攀上更高处的一根横梁,快走到尽头时,屋顶已是伸手够的着的了。
谦虞掏出匕首,弯腰低头又向前走了几步,便跪在房梁上,将匕首插入屋顶并排的木条间。
谦虞握紧匕首的柄,用力向下一撬……
如同预想得一样,那木板活动了。谦虞一使劲,将木板撬下来一块,轻轻搁在梁上。
木板上还有一层防水用的灰浆,可喜这西州是干旱少雨之处,所以房上灰层做的并不厚,谦虞用匕首一点一点掏出一个可以钻出去的洞,伸手向上一推,就听见上面瓦片活动的声音,再用力一掀,登时一股夜风从缝隙吹进来。
谦虞从屋顶钻出,又将木条和瓦片复位,她躬身站在屋顶,俯瞰着偌大的西州,辨别方向。这屋子还在将军府的边缘,一面是刚走进来的院子,那一面是将军府望不到头的内院;这一面顺着房顶下去就是两个院子间的隔墙,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尽头从跳下围墙就可以出去了。
只是另一边……
从谦虞爬出屋顶,就又听到刚才院落的哗乱声,还有那火把散发的灼灼气焰。
谦虞向屋顶的边缘缓缓移动,耳边是龚弼的声音:“……太爷选了这位方大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众人鼻子里一阵冷笑。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道理!要是这世道讲理,那我们祖上拼死驱逐外族,保卫朝廷一方安宁,现在却被京城里的人遗弃,是什么道理?”
“就是,没有咱们,哪有朝廷?可是现在京中那些人不但不记念咱们的好处,反而跟咱们摆起谱来,看咱们如同癞狗,踢一脚还嫌晦气,这算什么道理?”
“我现在这副样子死了都难见祖宗!”
“我们要见龚老将军!”
胡六带头向内闯。
将军府的仆役胳膊互挽形成一道肉墙,拼命抵抗着士兵们的冲撞。下人们憋了半天的话这时再忍不住了,一面和士兵们顶着胸脯子,一面呲牙咧嘴地恳求龚弼:“大爷,别扛着了。还是让小的们禀报太爷吧。今天可别出事!”
龚弼忙阻拦:“不要去。太爷最近身体都不好,不可去闹他。”又向众兵道:“你们且慢着!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众位听了我的话,若是还要见太爷,那我绝不拦着。”
众人见他说得郑重,都停下来听他说。
谦虞屏住气息,硬着头皮,手脚并用在覆雪的瓦片上移动,只听龚弼道:”众位觉得不公,无非因为太爷给了一个守备的职务与旁人;说来说去争的不过是一个位置而已。我想只要再补偿你们一个位置,想必众位就气平了?”
众人好奇:“什么位置?”
“我愿让出我军主的位置。”
谦虞不由放慢了脚步。让位?为了方复?他可不配!公子你不该如此。想是如此想,谦虞的脚还是按部就班,缓缓向下,去找那院子间的隔墙。
众人听了龚弼的话,有人起了心思。军主之职虽也不算大,较之普通士兵已然很好,原本一辈子也当不上,这时白得一个自然有人愿意。
当下就有人问:“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莫非众位不知我的为人?”
“老将军能答应么?”
“为什么不应?况且俗语说‘心去意难留’。我若一定不肯做,太爷又有什么办法?到时候那个位置自然要有人顶替。”
谦虞终于踩在墙头上,身体跟着缩下去的一瞬间,透过屋檐的缝隙,猛然看到刚才那个小厮慌慌张张拨开人墙,扯过龚弼耳语。
看他那无措的神情,必是发觉自己不见了。那房中不留痕迹,自己又在屋顶的这半侧,他在院中看不到,所以才会去找他的主子求援。
龚弼深吸一口气,只一抬头,谦虞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上有什么东西专门吸引龚弼的目光,在逐渐消散的雪雾中,就这么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