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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 燃烧吧小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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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虞立在墙头,引去了众人的目光。
“那不是刚才那丫头么?”有人说。
眼看谦虞要跳,龚弼向外一指,“去把姑娘带回来。”
几个小厮鱼贯而出,胡六唯恐龚弼又将人转移,亲自带了兵也赶着出去。
谦虞心中有数,早看见墙下有一个雪堆。
从院子里看去,谦虞是跳出下了院墙;事实上谦虞跳下后并未跑走,只是半蹲在雪堆上暗中观察,眼看院中众人都走光了,便又从雪堆翻回方才的院子。自己一定跑不过来抓自己的人,所幸将军府很大,需要再找一条路出去。
有士兵们在外头喊:“明明出来了啊?”
“怎么不见了?”
“到哪儿去了?”
谦虞轻手轻脚,向院子深处走去。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剩月光和雪色……
谦虞刚推开通往内院的门,险得叫出声来。
当面一个男人的脸,面承砂色,骨起山梁,眉似鸢羽,眼若深潭——可不是龚弼!是他声东击西,看破了自己的诡计,又将众人调虎离山,自己专门堵截自己的。
“你……”
龚弼忙示意谦虞噤声,一把握住谦虞的衣袖,拉着她拐进一道回廊,向内院走去。
“姑娘何必翻墙,只消在刚才的院中稍待,便会有人接你。”龚弼字字清晰有力,却也温和。
谦虞急得直抽手:“接我去上房?那还不如让那些士兵劈了我。”
龚弼满面不解。
谦虞眼看自己走投无路,看这公子倒是和善,不如赌一赌运气:“我不能去见上房里的人,求公子放我一条生路。”
彼时雪已经停了,阴云退散,当空正值一轮满月,光辉万丈,直照得河汉清浅,玉宇无尘。龚府这一带还未及点灯,暮色中周遭静默,暗影团团。
龚弼疑惑道:“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去上房?”
谦虞盘算话该如何说,低着头只见龚弼紫色罗袍上刻的银丝缠枝花纹微光闪烁,腰间一个倭角香囊,一个挂蝠玉佩,俱打了月白的绦子。踌躇片刻道:“方复今天来你府上求官,是想把我送给将军做妾。我不愿做妾,也不愿他凭我升官,所以要走。”
谦虞期待龚弼人听到自己的话会觉得惊讶,气愤,说不定就侠肝义胆放自己走了,可是龚弼并不惊讶,只是有些疑惑:“方大人自己这样说的吗?”
“没有,但他就是这个意思。”
龚弼摇摇头:“这个我打包票不会。我们太爷为人正直,奉公守法,从不接受贿赂。要是送美女来就可以获得官位,那这西州早就官满为患了。姑娘你大可不必为这个担心。”
谦虞看他说得恳切,心里也有些动摇:方复的确没说这个话,可是他突然给自己打扮起来,叫人不得不疑惑。不过管他因为什么,自己还是要走,他可不是一个脑筋正常的人,而且今夜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事到如今,只有再求一求龚弼。
“方复不把我送给将军做妾,也不会叫我好过,我一定要走。”
龚弼十分困惑:“方大人不是姑娘的父亲么,怎会不叫姑娘好过?”
是啊,谦虞心想,我也想知道。但是不是世上的父母都爱孩子的,这一点不容辩驳。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对龚弼细数自己十七年受的委屈,而且那些细微处的伤害,还真不是那么好说。这当真中了方复的话——身上没有伤,自己穿得又好,说出来谁能信呢?把刚才方复杀人的话说出去吗?可那凶器现在正在自己手上,到时候如何说得清?真的查起这件公案来,这位公子还会帮助自己吗?
谦虞不敢说:“我自有缘故,公子放我出府去吧。”
龚弼实在觉得不妥:“姑娘,外头有追兵,天色又这样晚了,这西州不是太平地界,你又人生地不熟,怎好独自行走?就是要走,也是白天走好。”
谦虞急头急脸:“不能等,只能现在,要是能等到白天,我刚才就不越墙了。”
龚弼沉吟道:“等我回禀太爷,绝不能让你冒险。”
谦虞劈手后退道:“我多一刻也等不了,等你报告完,我也走不掉了!”
“你放心,太爷一定有万全之策。”
谦虞心急如焚,眼看龚弼不放行,心中绝望,干脆把心一横,高叫起来:“来人呐,方复的家人在这里,来抓我走吧。”
龚弼哪里料到这个,连忙轻掩谦虞双唇:“你这是干什么?引来追兵你会死的。”
谦虞生气甩开他:“你让我等就是让我死。反正都是死,我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龚弼也不敢再踌躇:“其实我另有一个办法,只是刚才没有好意思说出来。”
“你说。”
龚弼道:“姑娘如今是万不可出去,但是又不能去上房,还要在府里没人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到我院中暂避一避。可是恐怕姑娘担心……”
一语未了,谦虞已然打断:“走。”
龚弼见谦虞如此坚定,也就不言语,引着谦虞向自己院子去。
月光照在谦虞的斗篷上像一条粼粼的溪水,龚弼粉紫一片很像水边的春色。
龚弼熟悉府内,专挑没人的路走,前面有一条大路,需要先看看有没有人。龚弼推开门向外观察,不见有人,招手叫谦虞向前却不见动静。回头时见谦虞以手掩口,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旁边一扇侧门。
胡六正带着一队士兵从暗处走出来。
“你放肆。”龚弼喝胡六。
胡六不为所动,咧嘴一笑道:“这丫头串通大爷戏耍我们,怎么不许我们也埋伏埋伏?”
龚弼道:“这里已是军府内院,你们私自潜入,当心军法!”
胡六哼笑道:“大爷且慢提军法。我铁了心要了断今日之事,太爷怪罪,我自去领。”说着便唤士兵:“给我把这丫头捉住。”
两人应声而出。
只听耳边嗖嗖有声。两支袖箭迅若闪电,掠过那两名士兵的额头直扎在回廊的柱子上,二人僵住不敢向前。
谦虞趁机与龚弼汇合。
身后就是院门,隐隐传来一阵奔跑声音,大概胡六入侵的事瞒不住,将军府的家丁已经出动了。自己这时若是不走,只恐人来再无机会。
谦虞以不令人察觉的速度慢慢后退。
胡六不妨龚弼有此一招:“大爷这是做什么?”
龚弼喝问他:“才我说了让位,难道你不曾听见?为何又生事端!”
胡六恳切道:“大爷要让贤,好意我胡六心领了,可是这种事情不能开头;今天姓方的来了,你让位;明天再来个姓袁的,谁又来让呢?不如让我把这丫头捉去,舍她一个人,也让后来求官的都掂量掂量。”
龚弼道:“满嘴胡言!我最看不起捉人质这种事,既不光明也无信义。将军府往日如何待你,你竟想拿人质威胁?”
胡六气急,哗啦从腰间拔出剑来:“大爷既然这样不通融,可别怪兄弟们无礼。我现在就送这丫头上西天。”说着就当空一挥,只听一声惨叫,胡六胳膊上中了一箭。另有三箭依次飞出阻拦围拢过来的士兵。
龚弼一手握住谦虞,拉她就要跑。
胡六忍痛提刀便劈,谦虞忙催龚弼:“快用箭。”
“没有了。”龚弼小声说。
慌乱间一队士兵已将二人后路切断。
谦虞环视一周,退无可退。她和龚弼相背而立,隐隐觉得龚弼后背散发出阵阵寒意。这样的天气他也单衣太久,其中就有自己的缘故,自己怎好穿得暖暖和和?何况这斗篷也是方复假装善待自己的道具,何必再穿它?况且此时还有一用。
谦虞看准了方位,一下子将斗篷扯下,当着那士兵的火把一挥。那衣裳见到火星,瞬间蹿起几尺高的火苗,吓得那持火把的军士忙丢了火炬避开了。
“别让那丫头跑了!”胡六折断袖箭,捂住伤口。
几个士兵相视片刻,向谦虞冲过来。
谦虞踢了一脚那掉落的火把。火把滚了一滚,沾着地下滴落的桐油,“腾”地升起一面火墙,阻碍了奔来的士兵。一眨眼的工夫,那火已经一处引着另一处蔓延开来,一时满院都形成一张火网。上面触着屋檐,就顺着枋檩烧过去,众人没见过烧得这样旺,这样快的火。
龚弼从地下捡了一只掉落的长矛抵挡乱兵,胡六亲自向向谦虞走来,谦虞一慌,将手上的斗篷向胡六兜头一扔,胡六一声惨叫,谦虞忙趁机跑开了。
慌乱中谦虞顾不得方向,直管没命地跑,一路跑到一个所在,周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谦虞忙躲进当中的一间屋子。
屋内又黑又冷,隐隐有股香味。谦虞靠着雕花隔扇缓缓坐下,半晌惊魂暂定,才发觉手上脸上的皮肉也有些灼痛。
手脸虽然有灼烧感,身上却是寒冷。谦虞一面搓着臂膀取暖,一面盘算外面火势如何,那些士兵会不会追到这里来,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动山摇,隐隐有人喝道:“尔等擅闯将军府,还不快来受死,现在伏法留尔等活命,余者格杀勿论。”
又听见人说:“平日对你们太宽了,连将军也不放在眼里,今日不给你们一个教训,还当这西州没有王法。”
外头一阵丢盔弃甲,人仰马翻的声音,想必是将军府的亲兵护院来了。
谦虞暗自祈祷:抓吧,把那些人都抓走,自己也好趁乱逃走。快,快,快。
外面声音渐小,谦虞刚打算出去,忽听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进来两个伶俐的身影。一个人说:“你的香可让雪打湿了?怕点不着了吧。”
另一人道:“管不了那么多,点不着也先请了老爷的灵位再说。老姑太太吩咐要快,不然大爷可要挨打了。”
谦虞趁着窗外微光仔细一看,里头一张高桌上立着赫赫如山的牌位——可不是祠堂。想到自己在这里坐了良久,身上更觉寒凛凛的。
谦虞寻机要走,烛光中瞥见进来的二小厮中有一个十分眼熟,就是刚才引自己出门的那一位。那么他说的大爷必定就是刚才那位公子了。他怎会挨打?谦虞不由住了脚步。
只见那小厮先点了香烛,将一块红布铺在供桌上,又磕头道:“老爷仙灵在上,小人同卓今天奉命要将老爷的灵位移一移,救咱们大少爷一救,不然老太爷真要打死少爷呢。”
那一个叫同贵,在一旁焚着香纸:“怎么太爷动那么大气?”
同卓道:“真是邪门,谁知道怎么着了大么大火?外头那厢房都烧成焦炭了。太爷要处置那些当兵的,说他们犯上还放火。咱们大爷一听,忙说火不是他们放的,太爷就问是谁。咱们大爷就说是他眼看拦不住那些人自己放的。太爷本来就生气大爷隐瞒不报,又听说他放火,就要拿军棍打他。众人求情都不管用,老姑太太一看不好才叫我来请老爷的牌位,拿去了好提醒提醒太爷,家里就大爷这一根独苗,可不能打坏了。”
谦虞刚才听说太爷问是谁放火,心提到嗓子眼儿。又听龚弼替自己揽下罪责,心中一片感慨:这公子真是个好人。他一定还守着刚才那个小小的约定,不肯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不愿自己受责罚,宁肯他自己受委屈。
那少爷今夜因为自己受了寒气,又受了火烤,现在又要替自己挨打,他为自己做太多了。如果自己就这样走掉,他一定会觉得灰心的;自己怎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这样冷血没有人味,和方复又有什么区别。
几乎就在一瞬,谦虞下定决心:还是自己去承担罪名,反正那公子说了,将军绝不会要自己做姬妾的,之后如何听天由命吧。
谦虞打定主意,就从帘子后走出来,那两个小厮觉得动静,惊得跳了两跳。看清楚谦虞是个人,才松了一口气。
谦虞道:“二位别怕,时才外头那火起因在我,烦请二位带我去领罪,免你家公子受苦。”
二人打量谦虞一番,同卓一拍大腿:“哎呦,我的姑娘,你在这里!刚才太爷听说你出门去,派了几拨人去找你呢,谁知道在这里。”
同贵也喜道:“这就好了,姑娘去了,太爷就不生气了,咱们大爷也得救了。”
原来将军府还派人去找自己,谦虞庆幸自己决定留下,不然走了也要被抓回来。可是太爷为什么这样急迫找自己,又怎么还要请自己赴宴,但是那公子总不会骗人的……
虽有万千疑问,这时候也只有往上房去了。
同卓同贵焚过纸钱起过牌位,一路引着谦虞赴宴去了。
宴会设在花园内一间宽敞厅舍,上头悬着匾额“桐荫堂”,左右楹联书的是旧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隔着朱漆雕花的窗子,听得见里面乱糟糟一片。门边一个婆子揭起狮子滚绣球的羊毛毡帘,那铜坠角碰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将屋檐上的雪震下来几捧,谦虞一侧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