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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街杀人 欺负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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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潇潇雨雪。夜幕下远近混沌一片。
清冷昏暗的长街上,孤零零地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驾车的中年男人利落跳下车,望了一眼旁边宅院高高的墙,低声命令道:“出来!”
挨着车辕先下来一个肥胖的老妈子,谄媚笑道:“老爷不用停,她不累。”
方谦虞在车内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呼啸的夜风混着嘶嘶的雨雪立刻扑进来,粘到人脸上如同峰蛰。
谦虞抬手拭去眼角融化的雪水,望着外头漆黑荒凉的景象,内心隐隐不安,“下车做什么,不是还没到将军府吗?”
“下车,哪来那么多废话。桂妈,把她拖出来。”
“是了,老爷。”桂妈巴不得这一声吩咐。平日仗着老爷方复默许,她欺负谦虞惯了的。
桂氏嘴边露出一丝狞笑,掀起车帘探身进去,忽然一声尖叫刺破了夜空。
“刀,老爷,她拿着刀。”桂氏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马车前。
方复猛地回头,锐利地扫了一眼看似平静的车厢,薄唇紧抿。忽然抬脚踹塌一侧的厢板。只见谦虞紧握一把匕首蜷缩在车厢一角,一副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架势。
方复原是武官,看见此种雕虫小技,不由冷笑一声。趁谦虞不注意,迅速夺了匕首,又反手一掀,谦虞就重重落在雪地上,双膝磕在寒硬的雪地上,刺骨的疼痛直冲头顶。
桂氏起身笑得直拍手:“活该,十七年都学不会听话,还想着跟我们动刀,就是欠收拾!”
方复淡淡盯着蜷缩在地上的谦虞:“怎么?你就这样防备我?刀都偷偷备下了?”
谦虞咬牙道:“谁让你半途停下?不是说去将军府吗?”
方复眉间聚起一丝不解:“你很期待去将军府吗?”
谦虞不说话,只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掉落的小包袱。
过去十七年,自己有家不如无。每天提心吊胆看着方复和桂氏的脸色生活,受尽言语侮辱和体罚打骂,早想找个机会逃走了,可是方复和桂氏看管自己如同囚犯,一直找不到机会。
这次方复求见将军谋求职务,可算是自己逃走的绝好机会。为此自己已经准备好巴豆粉,到了将军府,方复去和将军会面,自己只要偷偷将巴豆粉混在桂氏的茶水里……之后雇一辆马车出城去,等他们发觉自己早已无影无踪了。
这该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天衣无缝的计划啊,可是方复怎么中途在这里停车,还一定要自己下车?
方复也不理论,向桂氏道:“你去车上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不许遗漏;把小姐的东西也收出来,再把新做的斗篷首饰都拿出来叫她穿戴。
桂氏依言照办。
谦虞心中惴惴不安:“好好地打扮起来做什么?不是你自己去见老将军吗?我在厢房等着不就行了?”
方复不答言。
谦虞越发毛骨悚然。她猛然想起自己听说过的事:有的人求官却没有本钱,便把自己的女儿送给被求的人做姬妾……
谦虞不愿相信,又重复一遍:“我等在外面就行?为什么要我见将军?”
方复不耐烦:“上不得台面得东西!早晚要见,废什么话。”
谦虞心死,绝望喊道:“你求官凭自己本事,怎能把我送给别人?我绝不会让你得逞。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是带我进去……”
方复的眉头倒是有所疏解,摇着头笑道:“怎样?你碰死在将军府里?”
谦虞眼中喷火,冷冷道:“真到了那一步,我就不死了。我要告诉将军,你其实非常讨厌我,巴不得把我送走,把我扔给他对你是一举两得的事。将军听到是这种情形,还肯给你官做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桂氏理好东西,交给方复;转身又拿了一件似水银般溶溶流淌又荧荧作色的斗篷来,走到谦虞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养了你这么大也不知回报。”
一面说一面给谦虞系上斗篷,又将一盒珠花首饰给谦虞插戴好,谦虞原本生得柔丽端方,有了华丽的装饰,瞬间比高门贵胄的小姐还引人注目。
方复微微笑道:“听上去又在怪为父对你不好呢?你以为这样就威胁得了我?你想想我是如何培养你琴棋书画,看看你现在身上的绫罗绸缎,谁看了会说我虐待你?你说我纵容保姆打你,那是不假,可是你身上有伤吗?对你说过的难听的话,哼,更没有痕迹。就算你说我什么,你猜将军是信我还是信你呢?”
谦虞冷冷道:“我跟本不必开口。”说着恨恨瞪了桂氏一眼:“这个人仗着有你撑腰,对我横行霸道惯了,无意识就会暴露本性,旁人又不是没长眼睛!”
方复仍是笑眯眯的,饶有兴趣地端详起谦虞的匕首。那匕首做工十分精巧,手柄上刻着一串桐花,每朵花都贴着玉片,一看就是女子之物。点点头道:“这倒是的,你不是问停下来干什么吗?”
话音未落,只见方复手腕翻转,将匕首猛地刺进桂氏心窝。
他出手又快又准,一滴血也未溅在地上。桂氏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样的结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属实死不瞑目。
谦虞一声也发不出来,只见方复弯腰用桂氏的衣裳把匕首上的血擦干,单手将桂氏扔进马车,拨转马头,用马鞭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下,又将马鞭向车上一掷,马吃痛狂奔,不久就消失在漫天的雪雾中。
方复转身笑问谦虞:“这样呢?还有谁给你的话作证?”
谦虞讲在原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方复杀人抛尸一气呵成,好端端地连桂氏这样对他言听计从的人都杀死了,自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方复从地下捡起谦虞的包袱,将匕首塞回去,又把包袱递给谦虞,阴声道:“别总想着告状。要是多一句嘴,凶器在你包袱里,官府只会把你当凶手拿去。”又指一指旁边的高墙:“在边疆,刑讼钱粮一概事务都归将军府管,还是那句话,将军是信我不信你。”
见谦虞仍愣着,方复淡淡道:“反正你不是一直挺恨她么?这难道不算我给你报仇了?”
将军府的门人听见动静觉得异样,提了灯笼来查看,转过墙角见这里有人,喝喊一声:“谁在那里?”
方复忙整顿了仪容神色,迎上几步打拱含笑道:“下官方复,特来拜见龚老将军,他老人家应准了的。”
那门人是听说过要来这么一个人,只是不知这时候到,却也不敢怠慢,躬身引路道:“原来是方大人,这样大雪天,怎不见马车随行?”
方复道:“我敬重老将军,不敢乘车登门,步行方显诚意。故而马车到半路我就让它回去了。”
谦虞紧紧握住包袱,心中默默盘算。逃,一定要逃,方复这个阴鸷的冷血魔王,自己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是他的对手,再等下去,也许惨死的就是自己。
“方大人当心脚下。你们两个,去给姑娘照着路。”
谦虞眼前瞬间光明一片。将军府的仆役十分殷勤,谦虞终于女凭父贵一回。只是看这个样子,将军府是十分看重方复的,难怪方复那样有恃无恐,自己如果说他一点不是,当真是以卵击石。
走过转角,谦虞见前面一箭之地是一座宽广的大门,面阔三间,四根柱子撑起卷檐,一排灯笼在雨幕里更显明亮。
谦虞默默挪动身子向前走,来在府门前,脚下是给雨雪洗得的发光的台阶,抬头是宽宽的匾额,上头烫金的五个大字,靖西将军府。
谦虞跨过大门门槛,望着前头方复的背影,暗自打定主意:今夜就是分别之夜,你既无父亲之义,我也无女儿之情。
将军府庭院屋舍大而华丽,在冬日雪夜更觉肃穆威严。
才过垂花门,一个婆子走上来给方复谦虞行礼。谦虞扶额做了个要晕倒的样子,那婆子忙上来扶住:“姑娘这是怎么样?”
谦虞做有气无力状:“我觉得身子不大舒服。”
方复冷冷看着,当着人且不便如何。
谦虞借机更作势向地下倒去。
众仆役看谦虞本就身量单薄,怕担责任,纷纷道:“姑娘身子看着就弱,又赶了那么远的路,不适应也是有的,不如先去厢房歇歇吧。”
从内院又走来几个打扮精细的小厮,见了方复垂手笑道:“将军里面请呢。”
方复不便耽搁,吩咐一句:“那姑娘就有劳了。”说着随着将军府的家丁往上房去了。
婆子引谦虞来到外院厢房。
谦虞从包袱里捡出一块银子递给那婆子道:“烦劳妈妈替我倒杯热茶来。”
那婆子接了钱,喜得眉开眼笑:“啊呀,给姑娘倒茶那不是我分内的事?还拿姑娘的赏,奴婢这就给姑娘倒去。”
一面说一面将银子掖进袖子里去了。谦虞眼角里瞧着她人身影消失,系好包袱就要出门,忽听院外隐隐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谦虞向窗外一望,只见半个天都泛着红光,一股浓烈刺鼻的火油味扑面而来。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见数不清的兵丁举着火把虫行蚁聚而来,很快挤满了院子,谦虞只好留步观望。
领头的士兵满脸胡须。
一个将军府的门人从后面连滚带爬赶上来,抱着他的腿央告。
“胡六爷,好六爷,你多少顾惜顾惜小的们。你们这么多弟兄就这么闯进来,叫里头知道了,小的别说饭碗,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也要保不住了。”
胡六嚷道:“小兔崽子,不知道爷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么?再敢挡路现在就叫你脑袋搬家!起开些,我要见老将军,还不速速放我进去呢。”
门人给他一脚踹开,又连忙爬回来道:“这可使不得,我们太爷在会客呢。”
胡六冷笑道:“不为你们太爷见这个客,我们也不来了。我就是要问问他老人家,同样是这边地的武士,怎么我们苦熬一辈子都没个升迁出头的日子,这个人一来倒就有官做?”
一个人说:“六爷息怒呀!今天这位方大人不同旁人,祖上几辈都在这里伺候,你可不好和他比呀。”
胡六啐得那门人满脸花:“什么大人?不就是将军府的家奴么!从来也没见他家建过什么功,立过什么业,怎么一回来就让他去做守备?我们打起仗来可不含糊,怎么这种好事就轮不到?”
谦虞心里一沉。这些人既来闹事的,又将院子堵死,现在出去和他们照面绝非良策。只见屋后还有一扇窗,通向外院的夹道,从那里翻出去倒是个办法。谦虞忙走过去推了一推那窗子,可是打不开。
胡六嗓声如雷:“他当年不就因为守城没有守住才被发配,怎么还有脸回来做守备?”
谦虞打开包袱,桂氏被杀的一幕还令人心有余悸,可是这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谦虞一把抓起匕首,插在后窗的锁扣间。
外头门人仍在央告:“六爷,您别为难我们听差的,老太爷没发话,我哪敢放你进去?各位趁着这会儿还不打紧快请回吧,等他老人家发怒了可不好收场。”
胡六道:“那可顾不得了。我反正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就是死,也要拉他姓方的当垫背。”
谦虞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握住匕首的手越发哆哆嗦嗦不听使唤。忽听外头人群里一叠声地报:“大少爷来了,大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