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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晚自习后   晚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很久,白明熠还没有动。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教室里像被捅了马蜂窝,椅子拖地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响。有人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翘起来。有人喊“等等我”,脚步声从后排跑到前排,又从前排跑回后排。还有人站在门口跟隔壁班的人约着去吃夜宵,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反而听得很清楚。

      白明熠没有抬头。他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辨认。石磊的椅子嘎吱响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往桌兜里塞——他总是这样,收书包的时候从来不解开拉链,直接往里塞,第二天早上再往外掏,掏出一堆皱巴巴的纸。白明熠听到他打了个哈欠,然后问了一句“白哥,走不走?”他没理。石磊又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脚步声就往门口去了。

      白明熠听到他在门口跟隔壁班的人打招呼,笑了一声,然后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都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有人关了后排的灯,光线暗了一些。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金属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声翻书,和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白明熠没有动。他的脸贴着校服袖子,布料粗糙,蹭着脸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打在袖口上,又折回去,暖暖的。他的右手腕搁在桌上,绷带在袖子下面勒着皮肤,那种微微的胀痛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这里。

      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客厅是暗的,冰箱里有面包,草莓馅的,他不喜欢吃。但他还是会吃,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周。她走的时候没有说。她从来不说。冰箱里那些面包就是她的留言。

      他也不是因为想留才留。他只是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晚自习结束了,作业写完了,题也做完了。回家之后,他会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台灯和那个玻璃罐,发呆,或者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苯环,或者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然后放回去。没什么不同。在这里和在家里,没什么不同。

      但他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前面还有一个人没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排。

      江维文还坐在座位上。他的背影很安静,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后脑勺的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散在领口上。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校服的浅蓝色照得发白。他的笔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躁。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一小半侧脸——鼻梁的线条,垂下来的睫毛,还有前额那些挡着眼睛的头发。

      白明熠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重新趴下去,但没有闭上眼睛。他把脸侧过来,耳朵贴着臂弯,听着教室里的声音。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和笔尖的声音很像。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慢慢安静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他听到后排的灯被关掉了,光线又暗了一些。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也许是半梦半醒。他的意识像一滩水,散开的,没有形状,没有边界。他能听到声音,但那些声音不经过大脑,直接飘走了。

      直到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翻书声还在,但翻书的那个人坐在前排,翻的是同一本书,翻的是同一页。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还在,但写字的也是那个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没有第三个人的脚步声,没有第三个人的椅子发出的嘎吱声。

      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

      白明熠慢慢抬起头。教室里只剩前排的灯还亮着,后排的灯全关了。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光线到这里已经很暗了,桌面上只能看清自己的手。但前排那盏灯的光照过来,在过道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倾斜的光斑,像一条发光的河。

      江维文还坐在那里。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挺得直,头微微低着,笔在纸上动。白明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那个人的笔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白明熠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他走过那条发光的过道,影子投在光斑上,被拉得很长。他走到江维文的桌边,停下来。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前额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他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白明熠。白明熠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瞳色——不是黑色的,是琥珀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但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只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这样认真地看到。以前在教室里,隔了好几排,他只能看到那个背影,偶尔看到侧脸,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你怎么还没走?”江维文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他的人。

      “你不也没走。”白明熠说。

      江维文没有接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白明熠。他的头发从额头两侧滑下去,露出整张脸。白明熠没有多看。他把目光移到桌上。

      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草稿纸上写满了化学方程式,是一道有机推断题。题目是老师今天下午留的思考题,难度很大,白明熠在课堂上就做完了。江维文的思路是对的——白明熠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从中间开始绕了一个弯,多写了好几步。那些步骤不是错的,是绕远的,像一个人走路走了回头路。

      白明熠看了几秒。他没有说话,伸手把草稿纸拿过来,从桌角拿起江维文的笔——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和他自己的那支很像。他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他的字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他写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直接,没有多余的弯。

      写完,他把草稿纸放回去。

      “这样更快。”他说。

      江维文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箭头,又从箭头移回第一行。他抬手把前额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又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你跳步太多了。”他说。

      白明熠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跳步太多了”。老师不会说,因为他们希望他写出来。同学不会说,因为他们看不懂。江维文是第一个。

      “我看不懂。”江维文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也不是那种“你能不能写清楚”的不满。就是认真。他看不懂,所以他告诉白明熠他看不懂。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没有觉得丢脸,也没有觉得白明熠写得太草。

      白明熠沉默了两秒。

      他把草稿纸拿过来,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跳步。一步一步,把中间省略的推导过程全补上了。他把电子转移的方向画出来,把中间体的结构式写出来,把每步反应的条件标注清楚。他的字还是很潦草,但步骤完整,每一步都有依据。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推回去。

      江维文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快,因为每一步都清楚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这道题重新做了一次。他用了白明熠的方法,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字迹工整,和草稿纸上那些潦草的字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写的时候,前额的头发又垂下来了,他没有再去别,就那么让它挡着,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纸上的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你愿意教我?”他问。

      白明熠看着他。江维文的语气很平,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就是问一下。好像不管他回答什么,江维文都会接受。如果他说“不愿意”,江维文大概会点点头,说“那我自己再看一遍”,然后继续低头看草稿纸。不会生气,不会失望,不会追问“为什么”。

      白明熠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的影子的头发在玻璃上映出一团黑色,旁边那个影子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浅浅的光。

      “随便。”他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桌兜里摸出竞赛题集,翻开。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因为他听到身后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是做题,是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那个声音不像是在演算,像是在写一段话。

      白明熠没有回头。他把竞赛题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找到那道做到一半的题,继续往下做。他做得很慢,因为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不在题上。他在听那个声音。

      笔尖停了。椅子动了。脚步声从前排走过来,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白明熠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脚步声走到他桌边,停下来。江维文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这道题,”他指着其中一道,“我用你的方法算到这一步,然后卡住了。”

      白明熠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是有机合成的综合题,难度很大,是竞赛级别的。江维文用的方法是对的,思路也清楚,但在中间一个关键中间体的结构推导上出了问题。他写了一大段推导过程,从前面一路推过来,逻辑很严密,但到某个地方,箭头断了。他写了一个问号,然后下面就没有了。

      白明熠拿起笔,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把那个中间体的结构式写出来。他没有马上写,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江维文卡在哪里,因为他自己第一次做这道题的时候也卡在这里。那个中间体的结构不是直接推出来的,需要用电子云密度分布和邻位效应综合判断。课本上没有直接讲,老师也没有细讲,因为这不是考试范围,是竞赛才要求的。

      “这里,电子云密度分布不对,”白明熠说,“你应该考虑邻位效应。”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这一次他没有跳步,一步一步地写,每一步都标明了反应条件和电子转移方向。他写得很慢,比他平时做题慢得多,因为他知道江维文要看懂。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江维文能看懂他写的字,不需要他念出来。但他还是说了。也许是怕自己写得太草,也许是怕江维文又看不懂。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说话。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江维文低头看着那些字。他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白明熠写的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个结构式多看两秒,然后继续。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白明熠写的步骤下面,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

      不是抄,是重新推导。他把每一步的电子转移方向用自己的箭头画出来,把中间体的结构式用自己的笔迹再写一遍,把反应条件用自己的格式标注清楚。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连电子转移的箭头都画得端端正正。白明熠看着那些字。工整的,干净的,排列整齐的。和他自己草稿纸上的那些潦草的、连笔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不一样。但他觉得这些字看起来比自己的舒服。

      “对了。”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画对勾的时候,他的前发又垂下来了,他甩了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白明熠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翘起一角。白明熠伸手按住。他的手和江维文的手同时按在那张纸上,手指碰到了手指。冰凉的。不是刻意的触碰,只是两张纸的边角同时被按住了。白明熠把手缩回去,江维文也把手缩回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白明熠的目光落在江维文的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苯环,画在右下角。他盯着那个苯环看了两秒。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个圆圈。和他笔记本上那个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正六边形,圆圈居中,不大不小。连笔画的粗细都差不多。

      “你笔记本上也有苯环?”白明熠问。

      江维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嗯。画了很久了。”

      白明熠没有再问。他把竞赛题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江维文站在他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又安静了。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越来越响的虫鸣。四月底了,虫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白明熠以前觉得那些声音很烦,但现在他不觉得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听着那些声音。

      他做完一套题,对了答案,全对。他把题集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还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的坐姿很直,不像白明熠那样趴着,也不像石磊那样歪着。他像一棵树,安静地长在那里,不偏不倚。后脑勺的头发散在领口上,有几缕搭在校服上。从白明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肩膀、手臂、手肘、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白明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校服外套的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他本来可以回家的。回家也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台灯和那个玻璃罐。但他没有走。他坐在这里,听着前排的翻书声,做着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对的题。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算辅导,不算陪伴,不算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关系。但它在那里。

      就像那个苯环。他画了一个,江维文也画了一个。不是商量好的,不是谁学了谁。就是各自画了,然后发现对方画的跟自己一样。他说不清这算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又做了一套题。做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江维文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他桌边。他的头发还是散着,前发垂在鼻头,书包背在肩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走了。”江维文说。

      白明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半了。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白明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江维文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白明熠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和以前一样。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维文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贴了一下。白明熠跟在后面,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有飞虫在灯下飞舞,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

      白明熠往左拐,江维文往右拐。

      “明天还留吗?”江维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明熠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夜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前发吹起来,露出眼睛。他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口的路灯光照不到里面,里面是黑的,但再往前走一段,就会有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路灯就亮了。

      “随便。”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维文一定听懂了。他说的“随便”从来都不是“随便”。江维文知道。

      巷子里很安静。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墙头上那只猫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但他还是在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短袖露出手腕上的绷带,白色的,在台灯下反着光。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痂是深褐色的,微微翘起,边缘有一点点白色的死皮。他用碘伏擦了擦,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然后他重新缠上新的绷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松。

      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八天”。他没有写新的数字,只是把笔放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今天开始教他化学。他说我跳步太多。”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他想起江维文说“我看不懂”时的表情——认真的,不掩饰的,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说“看不懂”,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白明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看不懂”。他从来都是自己看,自己懂,自己消化。他不需要别人教,也没有人教过他。但江维文说“看不懂”,然后他就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他看懂为止。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他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他还会留在教室。不是因为不想回家,是因为前排那个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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