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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次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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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柯淇请了两天假。
白明熠是听石磊说的。课间的时候,石磊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嚼边说:“陈柯淇请假了,你不知道?”白明熠没理他,石磊自顾自地往下说:“听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妈从外地赶回来了。”白明熠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陈柯烯还在教室,坐在前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习题集,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和平时一样。没有人从他的表情看出任何异常。
但白明熠注意到了——陈柯烯今天的校服袖子长了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握着笔的时候袖口在纸面上拖来拖去。以前他不这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济不在,教室里有些乱。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吃零食。白明熠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他听到前面的声音——不是石磊,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讨论陈柯淇。说他在家里烧得说胡话,说他妈连夜坐火车回来,说他哥请了假去车站接。白明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靠墙的位置。陈柯烯还在,他没有去接。他坐在那里做题,和平时一样。
白明熠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晚自习的时候,陈柯淇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白明熠正好抬起头。陈柯淇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没梳,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痕迹,嘴唇发白。他走到陈柯烯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书包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了。”他说。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陈柯烯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嗯。”
陈柯淇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和陈柯烯的课本靠得很近。白明熠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并排的后脑勺,一个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一个乱糟糟的,有几缕翘着,像鸟窝。陈柯淇趴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看着陈柯烯做题。陈柯烯的笔没有停。
“哥,我头疼。”陈柯淇说。
“吃药了吗?”
“吃了。”
“那再喝点水。”
陈柯淇没有动。他继续枕着胳膊,看着陈柯烯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陈柯烯桌上的水杯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陈柯烯的笔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但白明熠注意到,在陈柯淇伸手拿水杯的时候,陈柯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做题。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陈柯烯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陈柯淇还趴着,像是睡着了。陈柯烯拉上书包拉链,伸手拍了拍陈柯淇的肩膀。“走了。”陈柯淇没有动。陈柯烯又拍了一下。“陈柯淇。”陈柯淇慢慢抬起头,眼睛眯着,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他看着陈柯烯,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陈柯烯没有犹豫。他把陈柯淇的书包从桌上拎起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伸手把陈柯淇从椅子上拉起来。陈柯淇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柯烯扶住了他的胳膊,等了两秒,确定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白明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陈柯烯走在前面,背上背着自己的书包,胸前挂着陈柯淇的书包。陈柯淇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校服外套的袖子遮住了绷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旁边的座位空着。江维文已经走了。他没有留。
白明熠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塞进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他往左拐。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跟着他的,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回头,放慢了脚步,想听那个声音久一点。但那个声音没有变慢,它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到家的时候,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八天”。他没有写字,只是把笔记本摊开,看着空白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闭上眼睛。
陈柯淇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白明熠走进教室,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江维文的洗衣液,不是石磊的薯片,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教室里闻到过的气味——像烧焦的橡胶,又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熔化,呛得他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到陈柯淇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玩手机。
信息素。Alpha的信息素。
但陈柯淇之前已经是Alpha了。白明熠记得,上学期陈柯淇就分化了,那时候陈柯淇还因为信息素和陈柯烯相冲,晚上睡不着觉,还天天抱怨来着。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那股冲撞感慢慢消失了。现在这股烧焦橡胶的味道比以前淡了很多,若有若无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石磊转过头,压低声音说:“陈柯淇二次分化了,你闻到了吗?他现在是Beta了。”白明熠看了石磊一眼。石磊很少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笃定,但他今天的语气像是从什么可靠渠道听来的。白明熠没有问,他不在乎。但他确实闻到了——那股烧焦橡胶的味道正在消失,不是被人收回去的那种消失,是正在消散的那种。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印记。
陈柯淇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几缕,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和昨天一样。但白明熠注意到,他的手不再缩在袖子里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白明熠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打针留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陈柯淇显然对自己的变化没有任何不适。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旁边正在做题的陈柯烯。
“哥,你闻到了吗?”陈柯淇问。
陈柯烯头都没抬。“嗯。”
“好闻吗?”
“不好闻。”
陈柯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沙沙的,像个破了的鼓。白明熠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笑出来。发高烧能笑,二次分化能笑,被亲哥哥说“不好闻”也能笑。他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那以后就闻不到了。”陈柯淇说。
陈柯烯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继续写。
“嗯。”他说。
陈柯淇把脸埋回臂弯里。他的信息素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烧焦橡胶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越来越淡,像一根正在燃尽的香。白明熠看着那根香,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熄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它看。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消失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上午第二节是化学课。李萍老师走进教室,环顾了一下,目光在陈柯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有说。陈柯淇的信息素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白明熠把领口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粉笔灰、旧书、还有一点点江维文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下课的时候,白明熠从洗手间回来,路过走廊拐角,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刻意的偷听,是声音自己飘过来的。陈柯烯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嗓子:“你确定要这样?”陈柯淇的声音,比他哥高一些,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确定啊,有什么不行的。”沉默了几秒。“你以后就闻不到信息素了。”陈柯烯说。“我又不是Omega,闻不到就闻不到呗。”陈柯淇的语气很轻松,“而且你不是说不好闻吗,正好,省得你烦。”
又沉默了几秒。陈柯淇又说:“哥,你不高兴?”陈柯烯没有回答。“你不高兴也没办法,我已经喝了。”陈柯淇的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白明熠听出了一点别的——不是得意,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劝我”的笃定。
白明熠没有继续听。他走回教室,坐下来,趴在桌上。他想起自己分化的时候。没有人帮他买抑制剂,没有人告诉他易感期该怎么办,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苦艾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浓到他自己都觉得呛。他把窗户打开,但风吹不散。他把门关上,但味道从门缝里钻出去,飘到客厅,飘到母亲的卧室门口。母亲没有出来。她闻到了,但她没有出来。
白明熠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没有拿出来。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陈柯淇不在,大概去了小卖部。陈柯烯也不在,也许在办公室,也许在走廊。白明熠不知道。他不在乎。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急不躁的脚步声,从前排走过来,越来越近。在他桌边停下来。
“你吃饭了吗?”江维文的声音。
白明熠没有抬头。“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沉默了几秒。江维文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的桌角——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白明熠抬起头,看着那个饭团。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多了”。他拿起饭团,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是温的,软硬刚好。和以前一样。
江维文站在他桌边,没有走。白明熠吃完了饭团,把保鲜膜叠好,放在桌角。江维文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陈柯淇二次分化了。”江维文说。
“嗯。”
“变成Beta了。”
“嗯。”
“你闻不到了?”
白明熠抬起头,看着江维文。江维文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他的头发今天扎了起来,不是扎得很紧,就是随便拢了一下,用皮筋捆住,后面的头发还是散着,前面的碎发还是垂在鼻头。白明熠看着他的头发,想着他今天为什么要扎起来。也许是因为热了,也许是因为做题的时候挡眼睛,也许是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拢了一下。白明熠不知道。
“闻不到了。”白明熠说。
“那以后就清净了。”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柯淇说“那以后就闻不到了”时的语气——轻松的,不在意的,好像失去信息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白明熠知道那是假的。不是陈柯淇在假装,是陈柯淇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是为了自己失去信息素的。他是为了陈柯烯。白明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放弃过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校服外套的袖子遮住了绷带。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白明熠坐直了。刘老师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白明熠看着那个图,脑子里在演算。不是物理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在想陈柯淇。不是刻意的,是陈柯淇的声音太大了。他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白明熠坐在最后一排都能听到。他说的是中午在小卖部买了一包辣条,被老师没收了。他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老师当时的表情。旁边的人笑了,他自己也笑了。
陈柯烯没有笑。他坐在陈柯淇旁边,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陈柯淇说话的时候,他的笔没有停。陈柯淇笑的时候,他的笔也没有停。但白明熠注意到,在陈柯淇模仿老师表情的那个瞬间,陈柯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白明熠一直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想看陈柯烯,是因为陈柯烯和陈柯淇坐在一起。而白明熠的目光,在看向陈柯烯的时候,总会越过他,落在他旁边那个空位上。那个空位原本属于江维文。但江维文换座位了,坐在更前面。所以现在白明熠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陈柯烯和陈柯淇的背影。两个并排的后脑勺,一个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一个乱糟糟的。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晚自习的时候,陈柯淇又开始放信息素了。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分化初期的Beta偶尔会有残留的信息素波动,白明熠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股烧焦橡胶的味道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浓,像有人在教室角落里烧轮胎。周围的同学开始皱眉,有人捂住了鼻子。陈柯烯伸手拍了一下陈柯淇的后脑勺。陈柯淇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像是刚从半梦半醒之间被拽出来。
“收。”陈柯烯说。
陈柯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信息素收了回去。那股味道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但白明熠注意到,在信息素完全消失之前,陈柯烯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厌恶,是担心。白明熠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皱眉不是“你烦不烦”,是“你还好吗”。陈柯淇没有看到那个皱眉。他把脸埋回臂弯里,几秒钟之后就睡着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在旁边跟他说“明天见”,他没理,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他往左拐。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跟着他的,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他没有回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前一页写着“第八天”。
今天是第几天来着?
这几天没时间写,已经断了好几天。
停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干脆直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陈柯淇二次分化了。烧焦橡胶的味道。现在闻不到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陈柯烯帮他收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陈柯淇二次分化了,跟他有什么关系?陈柯烯帮他收了信息素,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他写了。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有人在他信息素失控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一声“收”,他会不会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不知道。没有人拍过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上的头发,从来都只有自己的枕头碰到。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虫鸣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陈柯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忍住了。他不知道陈柯烯为什么忍住。如果他是陈柯烯,他不会忍。他没有什么好忍的。他没有什么好笑的。他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在听笑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动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甜腻的。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发烫的脸颊。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