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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期中考通知   ...


  •   易感期结束后的第一天,白明熠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长的,浅金色的。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右手腕还在疼,绷带下面的伤口结了痂,稍微一动就绷得紧紧的。他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没有推刀片,只是握着。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对面的楼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几根。他把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晃了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苦的,涩的,带着一种让他脑子清醒的灼热感。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变成一缕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又熬过去了一次。他在心里说。易感期,四天,比上次短了一天。他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烟头的火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截白色的纸在慢慢变黑。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段。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边沿上,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漱,穿上短袖。衣柜里那件黑色的圆领短袖,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他套上之后,又拿出秋季校服外套——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窗外的阳光照在胳膊上已经能感觉到热度,但他必须穿外套。不穿外套,手腕上的绷带就会露出来。

      他照了照镜子。校服外套的袖子很长,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

      推开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温热的。他往学校走。路上已经有人穿了短袖,白色的、蓝色的、灰色的,露着胳膊。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还有人穿着短袖校服,校服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白明熠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打铃。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趴下去。他坐直了,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表,粉笔字有些模糊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的座位,但他知道江维文已经在了。因为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从前排飘过来。

      旁边的石磊转过头,胳膊肘撑在白明熠的桌上。石磊穿着短袖校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他上下打量了白明熠一眼,压低声音说:“白哥,你不热啊?还穿外套。”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习惯了,也不在意,又凑近了一些:“你看看全班,就你一个穿外套的。连江维文都穿短袖了。”

      白明熠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飘了一下。江维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短袖校服,浅蓝色的。从后面能看到他的肩膀和手臂。他的手臂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热不热啊?”石磊还在问。

      “不热。”白明熠说。

      石磊撇撇嘴,转回去跟后排的人聊天了。白明熠听到他说“白哥一年四季都穿校服外套,我都没见过他穿短袖”,后面有人接了一句“人家那是怕晒黑”,几个人低低地笑了几声。白明熠没有反应。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从高一入学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手臂。军训的时候他请了假,体育课他从不脱外套,夏天再热他也穿着校服外套。一开始有人问,有人好奇,有人试图拉他的袖子。后来没有人问了。不是不好奇,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外套,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手腕上偶尔露出的那一截白色的绷带。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声音尖尖的。白明熠没有跟读。他把英语课本翻开,放在桌上,但没有看。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易感期的,是关于期中考试的。上周五,张济发了期中考试通知,说这次成绩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他不在乎分班。但他突然想到——如果他被分到别的班,就不和江维文一个班了。不是现在。现在是座位分开,但还在一个班。如果分班,可能就是两个不同的教室,两个不同的班主任,两个不同的课表。他不会在走廊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听到前排翻书的声音,不会在课间的时候看到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他不想那样。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可能突然把其他科目考好。不是考不好,是不想考。他不想在那些他不在乎的卷子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但他也不想和江维文分开。

      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还是没有看。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讲《陈情表》,讲李密如何辞官不就。白明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想那件事。怎么才能不分班?如果他像写化学那样写其他科目,把每一道题都做完,把每一个空都填满,把作文写到八百字——他会被分到哪个班?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从高一到现在,他所有的考试都只写化学。其他科目的卷子,除了名字和考号,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那些题目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语文阅读,他能读懂。数学大题,他能解。英语完形填空,他能选。物理压轴题,他能算。生物填空题,他能填。他只是不想写。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他没有拿出来。

      课间的时候,张济走进教室。他手里拿着那摞期中考试通知的家长回执单,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桌子。

      “家长回执单,”他说,“没交的抓紧交。今天放学前必须交齐。”

      白明熠从桌兜里摸出那张回执单。他上周五拿到的,一直没签。以前他都是自己签的,模仿母亲的笔迹,已经练得很好了。但今天他不想签了。不是因为签不好,是因为他突然不想再假装了。他把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济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

      白明熠敲了敲门框。

      张济抬起头,看到是他,放下笔。“什么事?”

      白明熠走进去,把回执单放在桌上。“家长签字,帮我签一下。”

      张济看了一眼那张回执单,又看了一眼白明熠。“你家长呢?”

      “不在家。”

      张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张济,是“班主任代签”几个字。他把回执单递给白明熠。

      “拿去吧。”

      白明熠接过来,转身要走。

      “白明熠。”张济叫住他。

      白明熠停下来,没有转身。

      “这次期中考试,”张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其他科能不能写几道题?不是要求你考多好,但至少不是零分。”

      白明熠沉默了两秒。“我试试。”

      他走出办公室,把回执单塞进口袋里。他说的“我试试”,不是“我试试能不能考好”。他知道自己能考好。他说的“我试试”,是“我试试写其他科”。他从来没有在那些卷子上写过字。不是不会,是不想。但现在他想了。因为他不想和江维文分开。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草莓馅的,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把面包吃完,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往楼上走。

      天台的门还是那把坏锁,用力一拽就能开。他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热气,吹在脸上不再是春天的轻柔,更像是夏天的前奏。天台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从鞋底传上来。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短袖的袖子到上臂中段,离手腕还有很远一截。白色的绷带缠在手腕上,从黑色短袖的袖口下面露出来,像一道突兀的伤口。

      他没有遮。反正这里没有人。阳光照在绷带上,白色的纱布反着光。他把胳膊伸出去,让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舒服了一瞬。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火苗蹿出来,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苦的。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

      他靠在栏杆上,一只手夹着烟,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所有人都穿着短袖,露着胳膊,在红色的跑道上跑来跑去。白明熠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他下意识地把短袖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但短袖的袖子只能到上臂中段,再怎么拽也够不到手腕。绷带还是露在外面。他把手放下来,不再拽了。

      他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急不躁,脚步声很稳。他没有回头。

      “你怎么在这里?”江维文的声音。

      “透气。”白明熠说。

      江维文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穿着短袖校服,浅蓝色的,露着整条手臂。他的手臂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绷带,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

      江维文也看了白明熠一眼。他的目光在白明熠的右手腕上停了一下。绷带露在外面,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没有秘密。白明熠没有藏。他本来想藏,但短袖藏不住。他把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就那样露着。

      “你不热吗?”江维文问。

      “还好。”白明熠说。

      江维文没有追问。他没有说“你的手怎么了”,也没有说“怎么受伤了”。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不热吗”,然后得到了一个“还好”,就没有再问了。白明熠把烟夹在指间,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江维文问。

      “没多久。”

      江维文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他把其中一个递给白明熠。

      “多了。”他说。

      白明熠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那个饭团。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然后接过饭团。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是温的,软硬刚好,红豆不多,甜味很淡,更多的是米本身的清香。他吃完了那个饭团。江维文也吃完了。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

      “你的易感期好了吗?”江维文问。

      “差不多了。”

      “手呢?”

      白明熠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

      江维文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然后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

      “期中考试,”白明熠忽然说,“分班。”

      江维文看了他一眼。“嗯。”

      “你想去哪个班?”

      “哪个班都一样。”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有说话。哪个班都一样。对江维文来说,哪个班都一样。他的成绩在年级前三,分到哪个班都是重点班。但白明熠不一样。他的总分是倒数。如果只看总分,他会被分到普通班。他不会在那里遇到江维文。

      “你这次会写其他科吗?”江维文问。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会。”

      江维文看着他。白明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槐树上,白色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串还挂在枝头。

      “为什么?”江维文问。

      白明熠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花瓣从树上吹落,飘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因为不想分班。”白明熠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他知道江维文听到了。

      江维文没有追问。他站在白明熠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白明熠坐直了。刘老师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白明熠看着那个图,脑子里在演算。不是物理题,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他认真写其他科目,总分能到多少?年级第一。他从来没有考过年级第一。不是不能,是不想。但现在他想考了。因为他不想和江维文分开。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总分。他写完,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把草稿纸翻过去,面朝下。

      第二节课是化学。白明熠坐得更直了。李萍老师讲期中考试的复习范围,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列出各章的重点和难点。白明熠看着那张表,脑子里把每一章的内容过了一遍。他不需要复习。他只需要在考试那天坐在考场里,把卷子填满,然后交上去。

      但他不能只写化学了。他得写别的。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不想和江维文分开。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面前摊着竞赛题集,做了一套模拟题。做完之后对了答案,全对。他把题集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穿着短袖校服,浅蓝色的。从白明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肩膀、手臂、手肘、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白明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校服外套的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字:“明天早上,饭团。红豆的。”写完之后,他没有折,也没有推。他把草稿纸放在桌角,翻开竞赛题集,继续做下一套题。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把那页草稿纸抽走了。不是传纸条,是那个人自己走过来拿的。白明熠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那不急不躁的脚步声——从前排走到后排,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脚步声经过他的座位时,停了一瞬。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它继续往前走了。

      白明熠握着笔,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不是走过来的,是走回去的。这一次没有停。一张纸条落在他的桌角,折了两折,边角平整。白明熠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字:“好。”字迹清秀,笔画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苯环,正六边形,里面一个圆圈。

      白明熠看着那个苯环,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校服口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在旁边跟他说“明天见”,他没理,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拐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沿着河边的路。河面不宽,水是黑的,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河边有一排栏杆,铁制的,生了锈。他走到栏杆边,把书包放在地上,靠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火苗蹿出来,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冲进喉咙,苦的。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

      他看着河面。河水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小光点,像一堆被打碎的星星。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在想那件事。分班。如果他考了年级第一,他会被分到哪个班?肯定是重点班。江维文也会在重点班。但他们还会在一个班吗?不一定。重点班不止一个。也许他被分到一班,江维文在三班。还是不一样。还是不能每天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能在晚自习的时候听到前排翻书的声音,不能在课间的时候看到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可能去问张济“如果我把其他科都考好了,能不能和江维文分到一个班”。他不可能去问江维文“你想不想和我一个班”。他什么都不可能。他只能一个人站在桥上,抽着烟,看着河水。

      他吸了第二口。烟进入肺里,带着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中散开。他又吸了第三口。这一次他吸得很深,烟在肺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烟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缩手。他把烟头丢进河里,看着它被河水带走,沉下去,消失。

      他又点了一根。这一根他抽得更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河面上方,光很淡。

      他想,也许他应该找张济谈一谈。不是问分班的事,是问——如果他考了年级第一,他能不能自己选班。他不知道可不可以。但他可以去问。

      他把第二根烟掐灭,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背上书包,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校服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短袖露出手腕上的绷带,白色的,在台灯下反着光。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他用碘伏擦了擦,重新缠上新的绷带。

      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七天”。他没有再写日记的正文,只是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夹在那一页里。那个苯环还在,正六边形,里面一个圆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把右手举到眼前,隔着绷带按了按。疼。但比之前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他不是考不好。他是不想考。但现在他想考了。

      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不分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期中考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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