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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易感期   周 ...


  •   周三凌晨,白明熠被一阵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意冻醒了。

      不是外面的冷。四月的夜晚已经不算冷了,窗户关着,被子盖着,房间里温度正好。是身体里面的冷。从脊椎开始,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倒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顶,又从头顶蔓延到四肢。他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发抖,是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从里面往外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的那种抖。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还是冷。被子像纸一样薄,挡不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知道这是什么。易感期。比预想的来得早。上一次是几个月前,那时候还没有江维文,没有饭团,没有橡皮,没有“还好”。他一个人躲在家里,把窗帘拉上,把门锁上,把美工刀放在枕头下面。信息素从身体里涌出来,苦艾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浓到他自己都觉得呛。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发消息问他“还好吗”,没有人坐在他家门口等一个小时。

      冷意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它开始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地,从四肢开始,冷意被什么东西取代了——热。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口。热从骨头里往外冒,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他掀开被子,把睡衣的扣子解开两颗。还是热。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没有推刀片,只是握着它。握着那个冰凉的、坚硬的、不会背叛他的东西。右手腕在疼,绷带下面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一个节奏。他把刀壳贴在脸颊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发烫的皮肤,那种反差让他舒服了一瞬。然后金属变温了,他又把它翻了个面,用另一侧贴着。反复了好几次,直到刀壳不再冰凉。

      他把美工刀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热不是均匀的。它一波一波地涌,像海浪。涌上来的时候,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全身,皮肤发烫,手心出汗,呼吸变快。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层薄薄的汗,黏在皮肤上,让他觉得不干净。涌上来的间隔越来越短,退下去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它不退了,就那样烧着,烧得他脑子发昏。

      他把被子踢到床尾,把睡衣的扣子全部解开,还是热。他把睡衣脱了,扔在地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空气是凉的,但皮肤是烫的,凉和烫碰在一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热没有退。它从骨头里往外冒,空气挡不住它,被子挡不住它,什么都挡不住它。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蜷起身体。热从胸口涌到小腹,又从那里蔓延到全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手指攥紧了床单。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发烫的脸,但脸不烫了,别的地方烫。他把腿蜷起来,又伸直,又蜷起来。床单被他蹬得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是什么东西压着他,也许是什么东西填满他。也许只是想让这股热停下来。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皮肤是烫的,手心也是烫的。他用力按了按,好像能把那股热按下去。按不住。热从手掌下面钻出来,从指缝里钻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枕头被他扔到了地上,床单皱成一团。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咬着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疼。但那种疼和易感期的热不一样。疼是尖锐的,集中的,像一根针扎在一个点上。热是弥漫的,散开的,像一整片火烧着他的全身。他需要疼。疼能让热暂时退一退。他咬得更深了,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腥的,甜的,热的。

      热退了一瞬。然后又涌上来,比以前更烈。他的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被子的窸窣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折腾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后来他不动了,就那样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胸口上、手臂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滴在床单上,把床单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热退了一些。不是退了,是暂时被压下去了。他知道过一会儿还会再来,但至少现在,这几秒钟,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梦,没有走廊,没有那个男人的声音,没有母亲的声音。只有心跳,和手腕上那道还在疼的伤口,和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苦艾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管。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热又来了。它从来不会缺席太久。他把身体蜷起来,把脸埋在胳膊里,咬着那道伤口。疼。他需要疼。疼能让他熬过去。他一遍一遍地咬着那道伤口,一遍一遍地出汗,一遍一遍地在那种短暂的、空白的、什么都不想的几秒钟里找到安宁。然后热又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后来他不再数了。他只是蜷着,咬着,等着热自己退。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白色,闹钟响了。七点整。他伸手按掉,没有起床。他把被子拉到头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热还在,但他不想再动了。他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起伏。他没有再咬自己。他只是躺着,闭着眼睛,等着热自己退。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他在家里。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他还在家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伸手去够,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一条消息,江维文发的。

      “今天没来?”

      白明熠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易感期。”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明熠以为他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消息来了:“我放学去看你。”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他想打“不用”,打了一半删掉了。想打“随便”,也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中午的时候,抑制剂的效果已经退了大半。热又开始往上涌,但没有早上那么烈。白明熠从床上爬起来,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渴。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次口水都能感觉到那种干涩的疼。冰箱里有水,但他不想喝冰箱里的水。他想喝热水。

      他光着脚走进厨房,把水壶接满,按下开关。水壶嗡嗡地响,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等着它烧开。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没有系扣子,胸口露在外面,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汗渍。他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差。

      客厅里没有人。母亲的卧室门关着,里面空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她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冰箱里的面包。

      水壶跳了。他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回到房间。杯壁烫着手心,右手腕的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血已经干了,绷带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他看着那片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帘拉上。房间暗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里面。虽然不会有人看。但他还是拉上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热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蜷起身体,把脸埋在胳膊里,咬着那道伤口。疼。血又渗出来了,舌尖尝到那股熟悉的腥甜。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热把所有的感觉都放大了——疼更疼,酸更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渴更渴。他把腿蜷起来,又伸直,又蜷起来。床单被他蹬得皱成一团。他咬着伤口,咬着嘴唇,咬着所有能咬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抗什么,也许是在对抗身体里那只横冲直撞的野兽。他不想让它出来,但他也控制不住它。它在他体内冲撞,寻找出口,他只能蜷着、咬着、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热终于退了一些。他松开嘴,手腕上多了一道新鲜的齿痕,和那些旧伤口并排在一起。他喘着气,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一个叉。他盯着它,盯着它,盯着它。心跳慢慢平复了。

      手机又震了。江维文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白明熠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站着一个人,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仰着头,看着白明熠的窗户。

      白明熠把窗户打开。夜风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难得的语音条。

      “放学了。”江维文说。

      白明熠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他只知道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来来回回地出汗,来来回回地咬着那道伤口,来来回回地在那种短暂的、空白的、什么都不想的几秒钟里找到安宁。然后热又来了。

      “你上来。”白明熠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发白,身上全是汗味和苦艾的信息素。但他还是说了。

      江维文上楼了。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白明熠站在门口,把门打开。声控灯亮了,江维文出现在楼梯拐角,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看了白明熠一眼。只是一眼。没有皱眉,没有惊讶,没有那种“你怎么搞成这样”的表情。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你吃饭了吗?”江维文问。

      白明熠摇头。

      江维文从袋子里拿出两个保温饭盒,打开。米饭,菜,和以前一样。番茄炒蛋,排骨。他把其中一个饭盒推到白明熠面前。

      “多的。”

      白明熠看着那个饭盒。米饭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排骨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那一块染成了深褐色。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右手腕在疼。筷子握在手里,每夹一口菜都能感觉到那道伤口在绷带下面被牵拉。他没有换左手。他用右手吃完了那碗饭。

      江维文也吃完了。他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拿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响,饭盒碰撞的声音很轻。白明熠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子滑下去了一截,露出了绷带的边缘,上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江维文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你的手,”他说,“怎么了。”

      白明熠把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没什么。”

      “你一直用左手拿东西。”

      白明熠没有说话。

      “右手受伤了?”江维文问。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嗯。”

      “怎么伤的。”

      “不小心。”

      江维文看着他。白明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浅。

      “你骗人。”江维文说。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江维文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白明熠也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抑制剂打了吗?”江维文问。

      “早上打了。已经过了。”

      “家里还有吗?”

      “没有了。”

      江维文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鞋。

      “我去买。”他说。

      白明熠愣了一下。“你——”

      “药店在小区门口往左走两百米,”江维文说,“你等着。”

      他没有等白明熠回答,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白明熠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上面那小块暗红色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没有风,没有光。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慢。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江维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Alpha专用的,”他说,“你看看对不对。”

      白明熠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支抑制剂,玻璃瓶,针管,和他平时用的一样。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玻璃瓶在灯光下反着光。

      “多少钱?”白明熠问。

      江维文没有回答。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白明熠面前。

      “先打一支,”他说,“你看起来很不好。”

      白明熠看着那两支抑制剂。他拿起一支,拆开包装,扎进上臂。推入,拔出来。疼。他把用过的针管扔进垃圾桶,把另一支放回纸袋里。

      “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

      江维文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扣着的书。

      “不用了。”他说。

      白明熠看着他。江维文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轻。

      “我会还的。”白明熠说。

      江维文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继续看书,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

      抑制剂开始起作用了。热慢慢退下去,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潮。他的呼吸平稳了,手心不再出汗,身体不再发抖。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苦艾的味道还在房间里弥漫,但淡了一些。不是因为它真的淡了,是因为他的鼻子习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沙发上的那条叠好的毯子,是另一条,更厚一些,更软一些。他不知道江维文是什么时候给他盖上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江维文还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那本书,已经翻到了很后面。他的姿势没有变,坐得笔直,书拿在手里,拇指压在书脊上,另一只手翻页。

      “几点了?”白明熠问,声音还是哑的。

      “快八点了。”江维文说。

      白明熠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他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你该回去了。”他说。

      “嗯。”

      江维文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

      “明天你还去学校吗?”他问。

      “不知道。”

      江维文沉默了一会儿。

      “饭团,”他说,“我还会做。”

      白明熠没有说话。

      江维文拧开门,走出去。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白明熠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江维文的背影正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白明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房间,把纸袋里的那支抑制剂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卷纱布、那盒碘伏、那个笔记本。他没有拿出笔记本。他不想写。他什么都不想写。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易感期特有的、控制不住的抖。他连笔都握不稳,还写什么日记。

      他把抽屉关上,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把右手举到眼前,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放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

      易感期的热还在,但正在慢慢退。抑制剂起作用了。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但它会一天比一天轻。他经历过很多次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出汗,还会蜷着身体咬着伤口,还会在那种短暂的、空白的、什么都不想的几秒钟里找到安宁。然后继续。直到易感期结束。

      梦里没有走廊,没有灯,没有门。他梦到一棵树,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接住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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