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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噩梦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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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灯是白色的,惨白的那种,照在墙上让墙壁看起来像医院的颜色。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反着光,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短袖短裤,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红。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想转身。脚动不了。
他想喊。嘴张不开。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那个光是温暖的,和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不一样。他想走过去。脚还是动不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脚步声,沉重的,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近。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那是谁。他闻到了那个味道——烟味,混着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他想吐的东西。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大,很重,压得他往下沉。
“别告诉你妈。”那个声音说。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让人害怕。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那只手从肩膀移到他的后颈,捏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触感让他的皮肤发麻,从后颈一直麻到脊椎,麻到脚底。他想跑。脚还是动不了。
“听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只手松开了。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那扇门被推开又关上,暖黄色的光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
他站在那里,光着脚,冻得发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应该有什么。血。或者是伤疤。或者是某种能证明刚才那个人来过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地板很凉,凉气从脚底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他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灭了。
白明熠醒了。
房间里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了。后背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他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把刀片推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左手腕。绷带还在,缠了好几层。他把刀片按在绷带上方的皮肤上,没有划。只是按着。冰凉的金属贴着发烫的皮肤,那种反差让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按了很久。然后他把刀片收回去,把美工刀放回枕头下面。
他没有划。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听到了声音。从客厅传来的。有人在说话——他母亲的。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
“我管不了他,”她说,“你管吧。”
停顿。
“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
又停顿。
“行了,不说了。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进自己的卧室。
白明熠站在门缝后面,一动不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他关上门,回到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灰蓝色的。
然后他又梦到了那条走廊。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入口。他直接站在了走廊中间。灯还是惨白的,地板还是瓷砖的。那扇门在远处,关着。他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他不敢回头。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从远处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啪,啪,啪。最后灭到他头顶那盏,他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醒了。
闹钟还没有响。窗外还是黑的。他看了一眼闹钟,五点四十三分。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像有人用螺丝刀从太阳穴往里面拧。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黑的,对面的楼没有一户亮着灯。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下面的水泥路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八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穿上校服,拿起打火机,光着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是暗的。母亲的卧室门关着。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靠在栏杆上。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把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呛。他已经学会了。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往肺里送。烟冲进喉咙,温热的,带着苦味和涩味。他把它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被夜风吹走。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阳台的地面上,碎成几段。他看着那些灰色的粉末,想起梦里的走廊。想起那盏灭掉的灯。想起那个声音。
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把烟头丢在角落的一个空花盆里。然后他又抽了一根。这一根他抽得更快一些,吸得更深一些。烟进入肺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整个人往上浮了一下,然后又落下来。
第二根抽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亮,是那种深蓝色变浅的、暧昧的、说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的颜色。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闹钟响了。他按掉它,坐起来。头还是很重,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他穿上校服,洗漱,看了一眼镜子。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发白。他用冷水洗了脸,没用。
他没有吃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打铃了。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腿很酸,每爬一级都觉得膝盖在抗议。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趴在桌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座位。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在了。因为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从前面飘过来。
上课铃响了。方老师开始讲文言文。白明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还在转昨晚的事。两个梦。母亲的话。那个声音。他闭上眼睛,但梦里的画面又涌过来。走廊,灯光,门,手。他睁开眼睛。
有人从前面传了东西过来。不是纸条,是一块橡皮。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它被一只手接住,传给下一只手,传到后排,落在他的桌角。
白明熠没有动。他认得这块橡皮。上面没有字,但他见过。他伸手把橡皮拿过来,翻到底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还好?”
不是“还好吗”,是“还好”。少了一个字。问号还在。白明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橡皮翻过来,在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痕。不是很深,但能摸出来。然后他把橡皮放回去,推到了桌角外面。
他没有写回信。那道划痕就是他的回答。不好。但他不想写出来。
橡皮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中午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没有吃面包。他不想吃。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教室里很安静。他听到前面的翻书声。很轻,很规律。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坐得笔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肩膀上,把校服的颜色照得浅了一些。白明熠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没有去天台,没有去小平台。他去了厕所。
走廊尽头的那间,很少有人用。他推开门,里面是空的。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关上门,锁上。他靠在墙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冰凉的。他把刀片推出来,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刀片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他把袖子卷上去。
左手腕。今天不想用左手。他换了一只手。
右手腕。没有疤痕,没有绷带,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从来没有在右手上动过。写字的手。拿笔的手。翻书的手。但他今天想换一只手。让那只手也尝尝疼的味道。
他想起昨晚的梦。走廊,灯光,门,手。那个声音说“别告诉你妈”。母亲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灭到他头顶那盏。
他把刀片按在右手腕上。
深吸一口气。
划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破皮就停的口子。这一次他用了力。刀片切进皮肤,比平时深得多。不是一道,是连续的两道,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怕不够深,又补了一下。
血涌出来。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血珠,是涌。鲜红的,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他的校服袖子上,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伤口里涌出来,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疼。
很疼。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刺痛,是一种尖锐的、灼烧的、让他整个手臂都发麻的疼。疼得他手指蜷了起来,疼得他咬住了嘴唇,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着头,看着血从手腕上滴下去。一滴,又一滴。地板上的血迹越来越大,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他忽然想起化学课上学的——血液里有铁离子,遇到氧气会变成暗红色。所以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是鲜红的,过一会儿就会变暗。他现在看到的,是最鲜最红的那种颜色。它还在流,没有要停的意思。比平时多,比平时快,比平时深。
他应该包扎了。
但他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往下滴。手腕上的伤口在跳动,一突一突的,和心跳一个节奏。疼。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新的疼痛,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他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在疼。但他没有动。他需要这个疼。今天他需要很多很多疼。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不知道——他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红色的面积越来越大,像一张白色的纸被红色从中间吞噬。他又掏出一张,按上去。又一张。
血慢慢止住了。不是完全止住,是流得慢了。纸巾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边缘是淡的,中间是深的。他把纸巾揉成团,扔在地上,和那些血滴在一起。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卷绷带。右手不太好缠,他用左手笨拙地绕了几圈,绕得很紧,紧到手指发麻。缠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冰凉。他把袖子拉下来,袖口上有几滴血,他用纸巾蘸了水擦了擦,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他把美工刀收好,放回口袋。把地上的血迹用纸巾擦掉。然后他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洗了左手,把手指上的血迹冲干净。右手他没有洗——绷带不能碰水。他关了水,甩了甩左手上的水珠,走出了厕所。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江维文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正在看书。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右手腕上的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那种疼和左手不一样。左手他已经习惯了,疼是一种背景音,一直存在,但他可以忽略。右手的疼是新的,是陌生的,是他没有办法忽略的。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每一次手指的轻微移动都能感觉到。
他试着拿起笔。笔杆碰到绷带,疼。他的手指收紧,握住笔,疼。他把笔放下,疼还在。
下午的课,他坐直了。物理,化学,他都听了。化学课的时候,李萍老师出了一道题,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三种解法。他写字的时候,右手腕压在纸面上,绷带蹭着桌面,每写一个字都能感觉到那道伤口在疼。他的字比平时更潦草,笔画更硬,收笔的时候会抖一下。但他没有停。他需要这个疼。他一边疼一边算,算得比以前更快更准。
他没有举手。他不想被注意。他只想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看他。但他的右手腕一直在疼。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能集中注意力,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晚自习的时候,他做完了竞赛题集上的一整套模拟题,对了答案,全对。他把题集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个人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躁。白明熠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能攥紧,但每根手指都在发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右手拎书包的时候,伤口被牵拉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他用左手把书包背上,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他往左拐。巷子里的猫蹲在墙头上,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在门口。她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已经睡了。
白明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他用左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六天。”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第六天”划掉,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在下面写:“昨晚做了梦。两次。走廊。灯灭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他又写:“今天割了右手。比平时深。流了很多血。写字的时候会疼。”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他抬起右手,看着绷带。白色的绷带上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不大,但很明显。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他传了橡皮。写了‘还好?’。我用指甲划了一道痕。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几行字。右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那种疼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让他的手指没有办法保持静止。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把右手举到眼前,隔着绷带按了按。疼。尖锐的,灼烧的,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手放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闭上眼睛。
梦里的那条走廊没有出现。他梦到了别的东西。他梦到一块橡皮,白色的,棱角磨圆了,在地上滚。他弯腰去捡,但它一直滚,一直滚,他追不上。他伸出右手去抓,手腕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顺着橡皮滚动的方向,画出一条红色的线。他沿着那条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面墙,白色的,惨白的,像医院的颜色。墙上有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小小的——“还好?”
他伸出手去摸那两个字。手指碰到墙面的时候,字消失了。
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他的右手腕在疼,疼得他睡不着。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手腕上的跳动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