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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周一   闹 ...


  •   闹钟响的时候,白明熠已经醒了。

      他没有睡着。从凌晨三点开始,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中间分了一个叉。他数过很多次了,但今晚他又数了一遍。从灯座到分叉口,十三步——不是步,是视线移动的次数。他的目光沿着裂缝慢慢移动,像一只爬行的虫。从分叉口到墙角,七步。一共二十步。

      窗外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从灰变成浅白。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实,最后变成一道明亮的光线,投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闹钟响的时候,他伸手按掉了。七点整。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很干,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昨晚没有睡,但不是第一次了。他习惯了。他知道怎么在没睡的情况下撑过一整天——少说话,少动,少想。不说话就不会暴露声音的沙哑,不动就不会暴露身体的迟钝,不想就不会暴露脑子的混沌。

      他穿上校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痕迹,不是很重,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用冷水洗了脸,拍了拍脸颊,让皮肤红一些,遮住那些痕迹。没什么用,但他还是做了。

      冰箱里还有面包。草莓馅的。他拿了一个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把剩下的塞进书包,不是想吃,是怕万一饿了。他不会饿,但他还是塞进去了。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六楼,五楼……一楼。他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比楼道里新鲜,带着一点凉意。四月中旬的早晨还有些冷,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墙面晒成暖黄色。

      他往学校走。

      巷子里的猫不在。也许还在睡觉,也许去了别的地方。墙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贴在墙面上。白明熠走过那条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球。

      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面,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各种烟。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青黑痕迹的少年,面无表情。他想起天台上那些烟头。那些被雨水泡过的、滤嘴发黄发胀的烟头。那些人蹲在管子旁边,点着一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

      他不想割了。

      昨晚他坐在桌前,美工刀在手里,刀片推出来,冰凉的,在台灯下反着光。他把刀片按在手腕上,按了很久,但没有划下去。不是不敢。是不想。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可能是累了。可能是烦了。可能是那个声音——那个在脑子里说“等一下,再等一下”的声音——今天说得太多次了。他不想再听那个声音了。但他也不想割。

      他把刀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想到了烟。

      他推开门,走进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白明熠走到收银台前,看着那些烟盒。他不知道该买哪一种。他从来没有买过烟,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好抽。他的目光从红色的盒子移到蓝色的,从蓝色的移到绿色的,又从绿色的移回来。

      “要什么?”店员头也不抬地问。

      白明熠沉默了两秒。

      “最便宜的。”他说。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他的年龄。白明熠没有躲避,也没有心虚。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店员没有问他多大,也没有要身份证。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白色的烟,放在柜台上。

      “七块。”

      白明熠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接过烟,塞进口袋里。他没有买打火机。他记得天台上那些烟头旁边有一个打火机,绿色的,塑料的,被人丢在那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把烟盒塞进口袋里,和美工刀放在一起。一个冰凉的,一个也是冰凉的。但烟的盒子是软的,不像刀壳那么硬。他走出便利店,风铃又在身后叮铃铃地响。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往学校走。

      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校门口已经有学生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往教学楼走。白明熠低着头穿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楼梯间里有说话的回声,从上面传下来,模模糊糊的。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人不多。前排坐着几个早到的,正在低头看书或者补作业。有人在吃包子,包子的味道混着教室里固有的那种粉笔灰和旧书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舒服。

      白明熠走进教室,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空着的座位、摞着课本的桌面、竖起来的课本、趴着睡觉的人,落在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江维文还没有来。

      那个座位空着。课本没有摞在桌角,笔没有放在课本上面,书包没有挂在椅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亮闪闪的光斑。

      白明熠看了两秒。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从桌兜里摸出那个面包。草莓馅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嚼着,目光又抬起来。

      还是那个空座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习惯。以前江维文总是比他早到,他到的时候,江维文已经坐在那里了。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坐下之前,会先看到那个背影。不是刻意的,就是看到了。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会先看到窗户,先看到灯,先看到那个最大最显眼的东西。对他来说,江维文的背影就是那个最大最显眼的东西。

      但现在江维文不在。

      他应该移开目光。应该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应该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应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在乎。

      他咬了第二口面包。

      目光还在那个空座位上。

      他想起了昨天。路口,红绿灯,人群,江维文从对面走过来。白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深蓝色的双肩包。不急不躁的步伐。他说“好巧”。他说“嗯”。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路过书店,路过奶茶店,路过小面馆。他们分开,又遇到,在公交站牌下。江维文说“明天,饭团。红豆的。”他说“我说了不用。”江维文说“我做了多了。”

      白明熠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揉成团。他没有扔进垃圾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抗议。

      他听到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后面走过来。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经过他的座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前排,停下来。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

      白明熠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装纸。包装纸上那只粉色的兔子还在笑,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看着那只兔子,觉得它很蠢。但他的手松开了,包装纸不再发出声音。

      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这一次,它没有弹出来。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方老师讲文言文,讲的是《烛之武退秦师》。她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注释,白明熠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手腕上的绷带蹭着脸颊,粗粝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前面的声音。不是方老师的声音,是更近的、更轻的、他更熟悉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轻轻叹一口气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前排传过来,隔着好几排座位,隔着那些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和椅子嘎吱嘎吱的响声,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好像那些声音是专门为他设计的,频率刚好,音量刚好,方向刚好。

      他闭着眼睛。

      他想,如果现在抬起头,应该能看到江维文的背影。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坐得笔直。他的目光会越过那些同学的头、那些竖起来的课本、那些摞起来的书,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没有抬头。

      第二节是数学。

      王老师讲函数的单调性,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曲线弯弯曲曲地爬上去又落下来。白明熠看着那条曲线,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的那张装置图。曲线是平滑的,装置图是直的。曲线是自然的,装置图是人造的。曲线是数学,装置图是化学。他不讨厌数学,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不需要。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证明过程,对他来说像一门已经学会但不想再用的语言。他能听懂,能说,但不想说。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一样的曲线。然后他在曲线的最高点标了一个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烦。”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它涂成一团黑色的墨渍。

      课间的时候,石磊从前排转过来。

      “白明熠,你周末干嘛了?”他问。

      白明熠没理他。

      “我周末去打游戏了,打了一整天,手都抽筋了。”石磊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是不是肿了?”

      白明熠没有看。

      石磊把手缩回去,也不在意。他转头跟后排的人继续聊游戏,说什么“那个新英雄太强了,一刀一个”。白明熠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像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烦,但他没有让他闭嘴。因为他知道,如果石磊不说话,他就会听到前面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轻叹一口气的声音。那些声音比石磊的声音更危险。因为它们会让他想抬起头。

      他没有抬起头。

      第三节是英语。

      方老师讲阅读理解,讲了一篇关于环保的文章。白明熠没有听,也没有趴着。他坐直了,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口袋里的那盒烟。七块钱,白色的盒子,不知道什么牌子。他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和美工刀靠在一起。他想起天台上那些烟头旁边的那个绿色打火机。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打算中午去天台看看。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不是早上那个,是另一个。草莓馅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嚼着,目光落在教室前面。

      江维文不在座位上。他去食堂了。他的座位空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个空位照得发亮。

      白明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把面包吃完,站起来,走出教室后门,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那扇门,推开,小平台,再往上,天台的铁门。他拽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天台的风迎面扑来,比上次更暖了一些,带着阳光晒过的水泥的味道。

      他走到那堆废管子旁边,蹲下来。地上有烟头,和上次一样,散落在管子周围。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他找了一下——那个绿色的打火机还在,卡在两根管子之间的缝隙里,被人丢在那里,也许是不想要了,也许是忘了拿。

      白明熠把打火机捡起来。绿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他已经看不清的图案。他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橙色的,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就灭了。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手挡住风,火苗没有灭。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拆开包装。锡纸上有一层银色的膜,他撕开,抽出第一根。烟是白色的,细细的,一端是滤嘴,一端是烟丝。他没见过真正的烟长什么样,只在电视上见过。他把滤嘴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烧着烟丝,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烟丝燃烧的地方变黑了,然后冒出一缕烟,细细的,灰色的,被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

      然后他呛了。

      烟冲进喉咙,像一把粗糙的刷子,从喉咙一直刮到肺里。他咳了出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呛出来了。烟从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冒出来,呛得他眼睛睁不开。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它。烟还在燃烧,烟丝变成灰白色的灰烬,一缕细细的烟从顶端升起,被风吹散。他蹲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小口,含在嘴里,没有往肺里吸。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味道是苦的,涩的,不像草莓面包那样甜,也不像血那样腥。是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让他不太舒服的味道。他把它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蹲在管子旁边,手里夹着那根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一根烟抽了很久。不是因为他抽得慢,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烟烧。烟丝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灰白色的,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落在那些旧烟头旁边,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别人的。

      他想起了江维文。不是刻意的,是烟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江维文的味道——江维文身上没有烟味,只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是烟让他想起天台。天台让他想起江维文。江维文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天台的风太大了,待久了头疼”。

      白明熠把烟掐灭在地上,把烟头丢在管子的缝隙里。烟盒和打火机塞进口袋,和那个空面包包装袋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铁门前,推开门,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江维文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正在看书。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他的嘴里还有烟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残留在舌尖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味道还在。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也没有讨厌。它只是一种味道,和草莓面包的甜一样,和他自己血的腥一样,是一种他尝过之后可以记住、也可以忘记的味道。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第二节课是化学。白明熠坐直了,认真听。老师讲的每一道题,他都能在老师写出答案之前算出结果。省内排名的竞争很激烈,他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前十。不是凡尔赛,是他确实付出了代价。那些深夜的台灯,那些翻烂了的竞赛书,那些在别人睡觉时还在演算的夜晚,它们给了他这个位置。他不需要老师的认可,不需要同学的羡慕,他只需要那个排名告诉自己——你还没有放弃自己。

      化学课的时候,李萍老师讲了一道有机推断题,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说:“这道题还有一种解法,有没有同学知道?”

      没有人举手。白明熠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能说出三种。但他没有举手。他不想站起来,不想说话,不想让全班的人看他。他只想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问题,没有人说“白明熠皱了眉头”。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排。江维文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大概也在想那道题。白明熠知道江维文能想出来。不是现在,是晚一点。他需要时间,但最终会想出来。

      白明熠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白明熠面前摊着那本新买的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他做了几道题,都不难,很快就做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上,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白明熠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把题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在旁边跟他说“明天见”,他没理,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白明熠往左拐。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还有人在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他没有看到那个背影。

      他转回头,继续走。

      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的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拉窗帘。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四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吗?没有。他用的是烟。不是替代品,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让脑子安静下来的东西。它不像刀那样锋利,不像血那样温热。它是苦的,涩的,呛的。但它也让他的脑子安静了。不是完全安静,是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拿起笔,在“第四天”后面写:“第五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试了烟。不好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不好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抽。至少它让他的手有事做,让他的嘴有事做,让他的肺有事做。当他吸进去、吐出来的时候,他不用想别的事。只用想烟。

      他把笔放下,又写了一句:“打火机被我拿走了。”

      他看着这行字。那个绿色的打火机,卡在管子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灰。灰是干的,细的,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的。他需要这个疼。但不是今天。今天他不需要。今天他有烟。

      他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烟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苦的,涩的,像某种草药。他不喜欢,但他又觉得那种味道里有某种东西在吸引他——不是味道本身,是抽烟时的那种状态。点烟,含住,吸气,吐出。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手在做,嘴在做,肺在做。什么都不用想。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九根。他把烟盒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它的轮廓。软的,不像刀壳那么硬。他犹豫了一下,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不冷,但很清。他把窗户推到最大,探出头看了看——楼下没有人,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数都暗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

      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用手挡住风,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呛。

      他吸得很慢,很小口,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夜风吹散,瞬间就看不见了。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大了一些。烟冲进喉咙,还是有点呛,但他忍住了,没有咳。他感觉到烟进了肺里,像一团温热的气体,在胸腔里扩散开来。然后他呼出来,烟雾在面前弥漫,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夜风吹着他的脸,把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段。他把烟灰从窗台上吹掉,又吸了一口。

      这根烟抽了很长时间。比他中午在天台上抽的那根长得多。不是因为抽得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如果现在有人从楼下经过,抬起头,会不会看到六楼的窗口有一点火光,一明一暗的。会不会觉得那是某个失眠的人在抽烟。会不会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边沿上,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烟盒和打火机塞回枕头下面。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涩的。但他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就像他习惯草莓面包的甜一样。不是喜欢,是习惯。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会有饭团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个问题。他说了不用,他说了随便你,他说了嗯。但他知道,如果明天桌上出现一个饭团,他会吃。如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他会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一口。

      然后他会在心里说:还是那个味道。

      不甜的。

      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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