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偶遇   周 ...


  •   周六上午,白明熠被冰箱的嗡嗡声吵醒了。

      他没有马上起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开头很细,中间分了一个叉,然后越来越宽,最后消失在墙角。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把房间照成浅灰色。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被子有股味道,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灰尘,反正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他闭着眼睛,但没有再睡着。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自动调到了某个频道,开始播放杂音。

      他听到厨房里没有声音。母亲不在。她昨天就没回来,大概这周都不会回来。冰箱里还有面包,超市买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粉色的兔子。他不想吃。但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他用手按了按,没用。他懒得管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母亲走之前没擦,他也没擦。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剩菜的、生肉的、还有那个放了很久的柠檬。面包在第二层,草莓馅的,和昨天一样。他拿了一个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草莓酱太甜了,甜得发腻。他嚼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台老电视机。电视机上落了灰,屏幕灰蒙蒙的,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翘着、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面包,面无表情。

      他吃完了面包,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漱,换衣服,穿上那双旧板鞋。鞋带的白色已经泛黄了,鞋头的橡胶有一道裂口,但不影响走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可能是冰箱里只剩下草莓面包了,他不想再吃。可能是房间里太闷了,他需要透透气。可能只是因为待在家里也没事做,而没事做的时候,脑子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他推开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

      四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比熊,被绳子牵着,在花坛边闻来闻去。狗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耳机,没有看他。白明熠从她身边走过,比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继续闻。

      他走出小区,往左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能是超市,可能是便利店,可能只是随便走走。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热气,包子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醋和酱油的味道。他没有停下来。路过一家理发店,里面有人在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推子嗡嗡的。他没有停下来。路过一个公交站牌,有人在等车,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们的屏幕上,反出一片白光。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两边是各种店铺——药店、五金店、小饭馆、奶茶店。人多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几秒。他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小——18,17,16。他的目光从红绿灯上移开,落在马路对面。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人在走,有人站着,有人在看手机。他的目光从一个身影跳到另一个身影,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来,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长裤。他走路的姿势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在想什么事情。他正要过马路,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然后他的目光和某个方向的白明熠撞在了一起。

      江维文。

      白明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红灯还有12秒。江维文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白明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但他看到江维文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恢复了平静。江维文没有笑,没有挥手,没有那种“好巧啊”的热情。他只是看着他,像平时在学校里一样,安静地、不探究地看着他。

      绿灯亮了。

      两边的行人开始过马路。白明熠没有动。他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人群从对面涌过来。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购物袋。江维文混在人群里,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人群在白明熠身边分流,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江维文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好巧。”江维文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白明熠“嗯”了一声。

      “你出来买东西?”江维文问。

      “随便走走。”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白明熠空空的双手,又看了一眼他口袋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

      “我家在前面,”江维文说,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条巷子,“你吃过早饭了吗?”

      白明熠犹豫了一下。“吃了。”

      “面包?”

      白明熠没有回答。

      江维文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路口,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不小心碰到了白明熠的肩膀,那人说了声“不好意思”,白明熠没反应。江维文往旁边让了让,白明熠也跟着让了让,两个人站到了人行道靠里的一侧,贴着一家关着门的店铺的铁闸门。

      “你要去哪?”江维文问。

      “不知道。”白明熠说。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

      “那一起走一段吧,”他说,“我也没什么事。”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江维文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就是提出一个建议,接受不接受都可以。白明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嗯。”他说。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不是往江维文家的方向,是往相反的方向。白明熠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边,江维文也没有问。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在学校里一样。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有一家卖文具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笔和本子。白明熠看了一眼那些笔,又看了一眼江维文的手。江维文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想起江维文叠保鲜膜的样子,把保鲜膜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江维文问。

      “嗯。”

      “我也是。”

      白明熠没有接话。他们走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教辅材料,花花绿绿的封面,印着“高考必刷题”“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字。白明熠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你去过那家书店吗?”江维文指了指。

      “没有。”

      “里面的化学辅导书挺多的。竞赛类的也有。”

      白明熠又看了一眼那家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服装店中间,招牌已经褪色了,但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他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需要一本新的竞赛题集。学校发的那些他早就做完了,网上找的又太杂,不成系统。

      “去看看。”他说。

      江维文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书架一排一排的,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纸张和胶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旧书的霉味,但不难闻。

      白明熠走到“化学”那一栏前,蹲下来,目光从书脊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有机化学、无机化学、分析化学、物理化学、竞赛真题、模拟题。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江维文站在他旁边,也抽了一本,翻了几页,然后拿着没放回去。

      白明熠找到了一本看起来不错的,翻开目录,扫了一眼。内容很全,从基础到拓展,从真题到模拟,题型覆盖很广。他翻了翻里面的题目,难度适中,有一些他没见过的新题。

      他拿着书站起来。江维文手里也拿着一本,不是竞赛类的,是课本同步辅导,化学选修五。

      “你买这个?”白明熠问。

      “嗯。基础不牢,做题慢。”江维文说。

      白明熠想起上次月考,江维文的化学单科第二。第二。仅次于他。基础不牢?他不觉得。但江维文说自己基础不牢,那可能是真的——不是不会,是不够快。白明熠做题快,是因为他做过的题太多了,很多题目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江维文不一样,他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写下来,再检查。不是不熟,是太认真了。

      白明熠没有说话。他拿着书去柜台结账。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风铃响才抬起头。他扫了书上的条形码,说“二十五”,白明熠掏出钱,递过去,接过找零和塑料袋。

      江维文也结了账,把书塞进双肩包里。

      两人走出书店,风铃又在他们身后叮铃铃地响。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有点刺眼。白明熠眯了眯眼,把塑料袋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口袋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白明熠从他们身边走过,闻到一股甜腻的奶香味。他不喜欢甜的。

      “你喝奶茶吗?”江维文问。

      “不喝。”

      “我也是。”

      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家小面馆,里面飘出辣椒油和醋的味道,有人在吸溜面条,声音很大。白明熠的肚子叫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他确定江维文听到了。江维文没有转头,没有问“你饿了?”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

      白明熠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卷塑料袋,还有美工刀。冰凉的。他把手抽出来。

      他们走了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斑马线,车流人流。白明熠停下来,江维文也停下来。

      “我往那边。”白明熠指了指左边。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边,但他觉得应该在这里分开了。两个人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再走下去就太远了。

      江维文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方向。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右边。

      白明熠点了点头。

      红灯倒计时还有十几秒。两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红灯,都没有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

      绿灯亮了。

      白明熠迈步往左走。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道上的嘈杂声淹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斑马线,走过了对面的路口,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一家杂货店,一家干洗店,一家没人光顾的水果店。白明熠放慢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他不是要回家,回家是另一个方向。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得想接下来做什么,而他想不出来。往前走就简单多了,只需要迈左脚,迈右脚,迈左脚,迈右脚。

      他走过了那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塑料凳子上的猫看了他一眼,舔了舔爪子。他走过了那家干洗店。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套着透明塑料袋,像一个个没有脸的人。他走过了那家水果店。香蕉有些发黑了,苹果上落了一层灰,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没有招呼他。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他的腿开始发酸,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行道树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和上次的很像,但好像更蓝一些。他看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不是真的迷路,是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周围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店铺。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来往的行人,没有人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找到回家的路线。不算远,走路二十多分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有人在等车,只有一个,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长裤。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白明熠停了一下。

      江维文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不是往那边走了吗?”白明熠说。

      “我绕了一圈。”江维文说。

      白明熠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江维文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坐公交?”白明熠问。

      “嗯。下一趟。”

      白明熠看了看站牌。上面列着好几条线路,他不太熟悉。他看了一眼江维文,又看了一眼站牌。

      “我走路。”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白明熠站在站牌旁边,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是腿有点酸,想站一会儿。也许只是因为公交车还没来,他想等江维文上车之后再走。他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白色的车身,绿色的线路牌,车窗里映出乘客的脸。车在站牌前停下来,门开了,发出“嗤”的一声。

      江维文没有马上上车。他转过身,看着白明熠。

      “明天,”他说,“饭团。红豆的。”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白明熠说。

      “我容易做多,吃不完。”江维文说。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嗤”的一声。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喷出来,带着一股热浪和汽油味。白明熠看着那辆公交车越开越远,汇入车流,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的猫换了地方,蹲在一辆电动车的坐垫上,蜷成一团,在晒太阳。白明熠从它身边走过,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塑料袋连带着里面的书甩到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把房间照成浅黄色。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挤进来,照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白。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三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没有用刀。他摸过口袋里的美工刀,摸了好几次,但没有拿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冰凉的铁壳子,然后把手抽出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抽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第三天”后面写:“第四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在路上遇到他了。他说好巧。”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好巧。”不巧。他们住的方向不一样,周末出门的时间不一样,走的路线也不一样。在那么大的城市里,在那么宽的街道上,两个人能碰到,概率大概很小。但他没有觉得巧。好像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遇到谁。不是预知,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今天会遇到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

      他又写:“他说明天饭团。红豆的。我说不用。他说做多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江维文上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容易做多。”不是“我做多了”,是“我容易做多”。又是相似的字眼。多了。好像他永远都做多,好像他永远都吃不完,好像他永远都需要一个人帮他吃掉另一半。怎么有人做饭永远控制不好用量。

      白明熠把窗帘拉上。

      房间暗下来。他躺到床上,把手腕放在眼前。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了。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的。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会有饭团吗?

      他不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