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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同桌   白 ...


  •   白明熠到教室的时候,新同桌已经到了。

      那人正翘着椅子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袋干脆面,边嚼边翻一本漫画书。看到白明熠走过来,他立刻把椅子放下来,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容。

      “嘿!新同桌!你叫白明熠是吧?我叫石磊,你叫我石头就行!”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饭团。他已经习惯了。从座位分开的那天起,饭团就没有再出现过。他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石磊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方的冷淡而退缩的人。他往白明熠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化学是不是特别厉害?我听说你月考化学满分!全校唯一一个!你怎么学的?教教我呗?”

      白明熠把笔袋放在课本旁边,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怎么学。”他说。

      石磊眼睛一亮:“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白明熠没接话,把笔袋拉链拉好,趴在桌上。

      石磊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把椅子往白明熠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我上学期期末考得一塌糊涂,数学才三十多分,我爸妈把我骂了一顿,这个学期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

      白明熠把脸埋进臂弯里。

      石磊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补习班的老师可凶了,上课不让说话,不让玩手机,上次有个同学上课睡觉,被他拎到走廊站了一节课。站了一节课啊!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丢死人了……”

      白明熠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缠得有点紧,血液流动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胀痛。他需要这个疼。它让他的脑子不那么乱,让他能从石磊没完没了的声音里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白明熠?你睡着了?”石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明熠没有动。

      “哦,你睡吧,我不吵你了。”石磊说。

      然后他转过头,开始跟后排的同学聊天。声音没有压低,反而更大了。白明熠听到他在说昨天看的动漫,说什么“那个主角开挂太猛了,一刀一个”,后排的人附和着笑。白明熠把脸埋得更深。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方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

      “上次月考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白明熠的方向停了一下,“有些同学考得很好,有些同学考得很差。差的自己找原因。”

      她开始发卷子。白明熠的卷子传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零分。答题卡上干干净净,只涂了考号和姓名。他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桌兜,然后趴下去。

      旁边的石磊凑过来:“你英语也零分?你太猛了兄弟!我好歹还蒙了二十分!选择题全选C,怎么也能对几个吧?”

      白明熠没理他。

      方老师开始讲卷子,讲的是阅读理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白明熠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些空白的卷子。不是今天的,是月考那几天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张都干干净净,只写了名字和考号。他把它们交上去的时候,收卷的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最后一个考场嘛,什么人都有。交白卷的不止他一个,他只是其中比较显眼的一个——因为化学满分。

      他听到前排有人在小声讨论。不是石磊,是更前面的位置。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那个声音——江维文的。很轻,很平,像在回答同桌的问题。白明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隔了四排,江维文的背影。他坐得笔直,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微微低着,在看卷子。旁边的人凑过去跟他说什么,他偏头听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白明熠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走进来,把月考的卷子发了下去。白明熠的卷子还是零分。他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桌兜。石磊在旁边对着自己的卷子哀嚎:“怎么才四十分啊!我明明觉得能及格!”

      他转头看白明熠:“白明熠,你多少分?”

      白明熠没回答。

      石磊凑过来看他的桌兜,白明熠伸手把桌兜的开口挡住了。

      “你干嘛?”白明熠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石磊讪讪地缩回去:“我就是好奇嘛……”

      白明熠没再理他,趴下去。

      数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王老师出了一道导数题,叫了江维文上去做。江维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求导,令导数为零,解方程,判断极值点,代入原函数求极值。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王老师点了点头:“很好,步骤完整,思路清晰。大家要向江维文学习。”

      白明熠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黑板上那行字。那道题他也会做,而且他有一种比江维文更短的方法。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说,也不应该说。那是江维文的课,不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

      课间的时候,江皖在教室里搬桌子。

      班里的座位调整还没完全弄完,有些桌子要换到别的位置。江皖作为班长,带着几个男生在搬。她路过白明熠的座位时,停了一下。白明熠趴在桌上,没有抬头。江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前排江维文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搬桌子走了。

      石磊在旁边小声说:“班长好帅啊,听说她是个Alpha。你看她那气场,走路带风。”

      白明熠没接话。

      石磊又凑过来:“白明熠,你上次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好猛啊,程亦帆脸都绿了。你那是什么味的?闻着好苦,像中药似的。”

      白明熠把脸转过去,朝向墙壁。石磊终于闭嘴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线圈,磁铁,电流表,导线绕来绕去,像一团乱麻。白明熠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他对物理的兴趣一般,但那个电路图让他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的装置图。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有点像——都是电流,都是导线,都是能量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只不过他的装置图,能量的终点不是光,不是热,是爆炸。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笔杆让他冷静了一些。他又摸了摸美工刀。刀片在壳子里,安静的,冰凉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旁边的石磊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又擦掉,擦掉了又画。他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像一根火柴棍。但他自己好像很满意,拿起来看了又看,还举起来对着光看。

      “白明熠,你看我画的像不像你?”他把草稿纸递过来。

      白明熠看了一眼——一个圆脸,几根头发,嘴巴是一条向下的弧线。

      “不像。”他说。

      石磊愣了一下:“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一整天不理我呢!”

      白明熠把脸转回去,没有再理他。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红豆馅的,太甜了,甜得发腻。他不知道这些面包是谁买的——可能是母亲,可能是母亲让他姑姑买的,可能是超市打折的时候随手拿的。反正不是特意给他买的。他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教室前面——江维文的位置空了。他大概去食堂了。白明熠记得江维文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打饭,然后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装着,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吃。以前他会拨一半到盖子上,推到白明熠的桌角。现在那个盖子不会再推过来了。

      白明熠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包装纸没有扔进去,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看着那张粉色的塑料纸躺在地板上,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石磊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去小卖部了,可能是去操场了。白明熠不在乎。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电路图。不是物理课的,是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个装置图,那些分子式,那些反应方程式。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从原料到产物,从点火到爆炸。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他想起自己写下表哥名字时的笔尖戳破纸的声音。纸被戳破了,笔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迹。他在旁边画了一个苯环,把那个名字圈在里面。苯环。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个圆圈。那个圆圈像一个牢笼,把名字关在里面。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美工刀。刀片在壳子里,冰凉的,安静的。他没有拿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想在教室里。太多人了。虽然他不在乎被看见,但他不想被打断。那种事情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没有人打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好像学校里每个教室的天花板都有裂缝。他数了数,有五条。有一条最长的,从教室前面一直延伸到后面,经过江维文的座位上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白明熠坐直了。

      这是他唯一会坐直的课。不是因为老师,是因为化学本身。那些分子式,那些反应方程式,那些元素周期表上的规律,是他在这所学校里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东西。

      李
      萍老师走进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今天讲新课,苯酚的性质。大家把课本翻到第57页。”

      白明熠翻开课本,找到那一页。苯酚,羟基直接连在苯环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结构式上,脑子里开始自动推导它的化学性质——酸性,与溴水的取代反应,与三氯化铁的显色反应,与甲醛的缩聚反应。他不需要老师讲,这些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认真听了。不是因为尊重老师,是因为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知识点。

      李萍老师讲到苯酚与溴水的反应时,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方程式。白明熠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她把产物的位置写反了。溴原子应该在羟基的邻对位,她写在了间位。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旁边的石磊在抄板书,抄着抄着停了下来。他歪着头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然后举起手。

      “老师,这个方程式是不是写错了?”石磊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李萍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石磊:“哪里错了?”

      石磊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哪里错了,就是感觉不太对。白明熠刚才皱了眉头——”

      “我没说话。”白明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抬起头,看了石磊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很冷,冷得像冬天早上的自来水。

      石磊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哦,那是我看错了……可能是我自己觉得不对……”

      李萍老师笑了笑,又看了看黑板上的方程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等一下,石磊说得对,这个确实写错了。苯酚和溴水反应,溴原子应该在羟基的邻对位,不是间位。”

      她拿起板擦把那个方程式擦掉,重新写了一个。写完之后,她看了石磊一眼:“石磊,你今天眼睛很尖啊。”

      石磊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想跟白明熠说什么,但看到白明熠已经把脸埋进臂弯里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白明熠在心里骂了一句:多嘴。

      晚自习的时候,石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偶尔还吧唧一下嘴。白明熠听着那个声音,觉得烦,但比听他说话好。他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苯酚”那一章。他看了几页,合上书,又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不想学习,不想做题,不想做任何事。但他也没有地方可去。回家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台灯和那个玻璃罐。

      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他听到前排有人翻书的声音。不是石磊,石磊在打呼噜。是更前面的人。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又停一会儿。不急不躁,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白明熠知道那是谁。他没有抬头去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被铃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下课了?走走走,回家了。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快?等等我——”

      白明熠没有等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被困住的飞虫。白明熠走得不快,也不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江维文。

      江维文走在前面,背挺得直,步伐不快不慢。他走路的姿势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白明熠落后他几米,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放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节拍。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维文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明熠低着头,没有看他。

      江维文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白明熠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校门口,路灯亮着。白明熠往左拐,江维文往右拐。

      没有“明天见”。没有“路上小心”。什么都没有。

      白明熠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的那只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他一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水里的倒影。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一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吗?没有。他摸过刀,想过用刀,但没有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摸到那个冰凉的铁壳子。每次他都在心里说: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到了教室,等到了午休,等到了晚自习,等到了回家。

      他没有用刀。

      他拿起笔,在“第一天”后面写:“第二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同桌,吵,多嘴。”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他说的不是石磊指出老师错误这件事,而是石磊不该把他扯进来。他不想被注意,不想被点名,不想成为全班的焦点。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趴在最后一排,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问题,没有人说“白明熠皱了眉头”。

      他又写:“看到他了。没有说话。”

      他没有写“他”是谁。但笔记本知道。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闹钟的荧光数字发出微弱的光。白明熠盯着那个绿色的“10:07”看了一会儿,数字跳了一下,变成10:08。又跳了一下,10:09。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开始愈合了。明天会结痂,后天会变成一道新的疤痕。一道新的,和那些旧的排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密码。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没有饭团。他知道。他也没有再期待。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去教室。还会坐在最后一排,还会听石磊在旁边叽叽喳喳,还会在走廊里看到江维文的背影,还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走回家。还会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美工刀。

      然后他会告诉自己:等一下。

      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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