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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考成绩
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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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是在第二周周三下午的班会上贴出来的。
张济拿着一张A3纸走进教室,用磁铁吸在黑板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印着全班的排名和各科成绩。前排的同学立刻凑上去看,后排的伸着脖子张望,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白明熠没有动。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对那张纸没有任何兴趣。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化学满分,其他零分。不是不会,是不想写。考化学的时候他坐直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四十分钟写完,检查一遍,没有错误。其他科目他连笔都没拿,除了名字和考号,卷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乎排名。反正肯定是倒数。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江维文没有来——不是没来,是他俩已经不再坐在一起了。月考成绩出来后,张济重新排了座位,按成绩从高到低,优等生坐前排,差生坐后排。白明熠被分到最后一排靠窗,和以前的位置差不多,只是旁边换了一个人。江维文被调到前排去了,隔了好几排,白明熠抬起头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那个后脑勺很安静,头发稍微有些长了,微乱着贴在脖颈上,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
白明熠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让一下,让一下——”陈柯淇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兴奋,“我哥年级第一!第一!”
他喊着,一把搂住陈柯烯的肩膀。陈柯烯正在低头看单词书,被他搂得身体一歪,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
“你吵死了。”陈柯烯说。
“我高兴嘛!”陈柯淇笑嘻嘻的,眼睛亮得像灯泡,“年级第一啊哥!你太牛了!”
陈柯烯没再说什么,但白明熠余光扫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完全是面无表情。
陈柯淇还在叽叽喳喳:“第二还是江皖,第三好像是那个……江维文?新来的那个?”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考得也不错,”陈柯淇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总分差我哥十几分吧。不过化学单科他第二,第一是——”
他忽然闭嘴了,看了白明熠一眼。
白明熠趴着没动。
陈柯淇讪讪地收回目光,拽着陈柯烯回了座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看完成绩单回到自己的位置。白明熠没有去看那张纸,但他听到了那些细碎的讨论声——“白明熠化学满分”“其他全是零分”“他怎么考的啊”“是不是故意的”——像虫子一样从各个方向钻过来,嗡嗡的,烦。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近了。一双鞋停在他桌边,黑色的,不是校鞋,是自己穿的板鞋,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白明熠认得这双鞋。
“白明熠。”张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白明熠抬起头。张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成绩单,是打印出来的成绩分析表。他的表情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和蔼,就是那种“老师找学生谈话”的标准表情。
“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张济说完转身走了。
白明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路过前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江维文。江维文正低头看书,没有抬头。但白明熠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都在低头改作业或聊天。张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白明熠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张济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他坐。
“你月考成绩出来了,”张济把成绩分析表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化学那一栏,“化学满分。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他又往下划了几行,“其他科目,零分。”
白明熠没有说话。
“语文零分,数学零分,英语零分,物理零分,生物零分,政治零分,历史地理合卷零分。”张济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旁边正在批作业的英语老师抬头看了白明熠一眼,又低下头。
“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张济问。
白明熠沉默了几秒。
“不想写。”他说。
张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想写,可以,”张济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白明熠不太舒服的耐心,“但你好歹把选择题涂一下。零分和几分,区别不大,但至少不是空白。”
白明熠没回答。
“你化学能考满分,说明你不是学不会,”张济把成绩分析表折起来,放在一边,“其他科目你就算不学,至少也能蒙对几道选择题。你连蒙都不蒙,是不是故意的?”
白明熠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吗?”张济问,“还是身体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老师说。”
白明熠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
张济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站起来,“你回去吧。下次考试,至少把选择题涂了。我不是要求你
考多好,但你得让卷子上有点东西。”
白明熠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半开着,他能看到前排的江维文。江维文还在看书,坐姿端正,头微微低着。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的颜色照得浅了一些。
白明熠推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他听到前排有人在小声说话。
“……张老师找白明熠谈话了。”
“肯定是因为零分呗。”
“化学满分,其他零分,他也是个人才。”
“嘘——小声点,他能听到。”
白明熠闭着眼睛,没有反应。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就无所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张济不在,教室里有些乱。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白明熠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张济说的话——“下次考试,至少把选择题涂了。”
他不想涂。不想写,不想动笔,不想在那些他不在乎的卷子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但他知道张济是为他好。不是那种让人感动的“好”,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程序化的、责任范围内的“好”。不需要感激,也不需要回应。
他把辅导书翻到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不是从旁边,是从前面——有人隔了好几排,通过中间的同学一个一个传过来的。纸条折了两折,边角很平整,纸是草稿纸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
白明熠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还好吗?”
字迹清秀,笔画工整,没有涂改。是江维文的字。
白明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他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摊开那张纸条,把它抚平,压在课本下面。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什么都没做。
他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但一页都没翻。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教室里细碎的声响——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有人用笔敲着桌子,一下一下,烦。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
江维文坐得笔直,正在做题。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做题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躁。
白明熠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张济的话,陈柯淇的话,那些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有江维文写的那张纸条——“还好吗”。
还好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不好又能怎样。好又能怎样。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就像那些他交白卷的科目一样,写了和没写没有区别。
但他没有把那张纸条扔掉。
他把它压在课本下面,和那些化学笔记放在一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约着去吃夜宵,有人还在讨论题目。白明熠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别人的,是他认得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白明熠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白明熠。”江维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白明熠继续往下走。
“张老师跟你说了什么?”江维文问。
“没什么。”白明熠说。
“他说你其他科零分的事了?”
白明熠沉默了一下。“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江维文没有追上来并排走,也没有再问。他就那样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走到一楼的时候,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你年级第三。”白明熠说。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秒。
“嗯。”江维文说。
“化学单科第二。”
“嗯。”
白明熠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白明熠往左拐,江维文往右拐。两人在校门口分开,谁都没有说“明天见”。
白明熠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头上的那只猫又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尊雕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六楼的楼梯爬得他有点喘。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三天。”
那是前几天写的。这几天他没有用刀,也没有写日记。他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第八天。”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他看着“第八天”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八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第几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就会破功。但他还是写下来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动。
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支黑色圆珠笔上,照在笔记本上那行“第四天”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摸到了那个东西。
美工刀。薄薄的,铁质的,刀片已经用钝了一些,但还能用。他一直带着它,放在口袋里,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是为了伤害自己。
他把美工刀拿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刀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他看着那把刀。
已经八天了。
八天没有碰它了。四天没有闻到血的味道了。四天没有那种刺痛过后短暂的、空白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了。
他想。
他想闻血的味道。
不是那种大的伤口,不用很深,不用很多。只要一点点,一道浅浅的口子,几滴血,就够了。那种铁锈一样的、腥甜的、温热的味道,能让他的脑子停下来,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消失。
他把袖子卷上去。
手腕上还有之前留下的疤痕,有些已经变成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是粉色的,新生的肉芽组织还没有完全长好。最下面那道是几天前的,已经结了痂,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
他把刀片推出来。
一小截。够了。
他的手伸向手腕。
然后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好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第八天”三个字还在那里,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
不是很久。几秒钟。他盯着那个“第四天”,手指在刀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
把刀片按在皮肤上。
冰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
划下去。
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刚好破皮。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一开始是小小的圆点,然后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手腕往下淌。温热的,腥甜的。
他低下头,凑近那道伤口。
血的味道钻进鼻腔。
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了。
张济的话,陈柯淇的话,那些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都慢慢退远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只剩下血的味道。
和手腕上微微的刺痛。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伤口。血还在流,不多,但足够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缠了几圈,不紧不松,刚好把伤口盖住。
然后他把美工刀收好,放回口袋。
把袖子拉下来。
清理干净桌面后,他拿起笔,看着笔记本上的“第八天”。
那个“八”字还没有干,墨迹是黑的,和旁边那行“今天没有用刀”写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他说“今天没有用刀”。
但今天用了。
他把“第八天”划掉。
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他问我还好吗。”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划掉。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关灯。
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白明熠盯着那条白线。
手腕上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微微发烫。那种刺痛还在,不剧烈,但足够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手腕压在枕头下面。
疼。
但他需要这个疼。
窗外那盏灯——不是江维文家的那盏,是远处不知道谁家的——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没有饭团。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