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偏执》久病的猫

3、锁骨痣

　　程烬在家待了整整三天，觉得自己像一颗发霉的草莓。

　　倒不是程伟和徐丽丽不让他出门，恰恰相反，他们恨不得他天天在家待着，徐丽丽变着花样做饭，程伟每天泡不同的养生茶，把他当猪一样喂。才三天，程烬觉得自己至少胖了两斤。

　　但胃倒是好了不少。

　　按时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以前没人管，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态，疼起来就吃两片药压下去，压不住就硬扛。现在每顿饭都有人盯着，程伟甚至会打电话查岗，确认他吃了才放心。

　　徐丽丽甚至给他列了一个饮食表，贴在冰箱上，写着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对胃好、什么要忌口。牛奶那一栏用红笔标了三个感叹号——“过敏！一口都不能碰！”

　　程烬看着那张表，低头笑了一下。

　　徐丽丽凑过来：“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表叠好放进口袋，“妈，你字挺好看的。”

　　徐丽丽被夸得不好意思，摆摆手：“去去去，少贫嘴。”

　　程伟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程烬偷笑了两声，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想，这种日子过久了，他怕是会舍不得走。

　　“灰灰，去哪儿啊？”徐丽丽从厨房探出头来。

　　“去趟便利店，买点东西。”程烬低头系着鞋带，锁骨的那颗痣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

　　“买什么？妈去给你买。”

　　程烬顿了顿，耳根有点热：“……想吃糖了。”

　　徐丽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去吧，小馋猫一个，路上小心。”

　　程烬快步出了门，耳朵还烫着。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男人，被人知道自己爱吃糖，多少有点丢人。但他没办法，这几天嘴里总觉得淡，想吃点甜的，想到心痒。

　　便利店在小区门口左转五百米，程伟跟他说过路线，说直走就到了。程烬记路的本事约等于零，但五百米直走，总不至于走错吧？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自己。

　　出了小区大门，他往左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记得程伟说“左转五百米”，他已经左转了，那剩下的三百米应该是直走才对。于是他直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周围越来越安静，店铺越来越少，不像是有便利店的样子。

　　程烬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导航。

　　果然，走反了。

　　他在路口转了半圈，一百八十度掉头，朝反方向走去。

　　找便利店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原本五分钟的路程被他走成了绕圈赛。程烬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关系，能找到就不错了。

　　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向零食区。

　　货架上摆着各种糖果，他扫了一眼，拿了几包草莓味的硬糖和软糖，又顺手拿了一盒牛奶糖——等等。

　　牛奶。

　　程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条很重要：他对牛奶过敏。不是原主，是“他”——穿越过来之后，这个身体对牛奶过敏，牛奶、酸奶、奶油、含乳制品的一切都不能碰。

　　他把牛奶糖放回去，换了仅剩一包的草莓冻干。

　　结账的时候，他又绕到药品区拿了一盒胃药。徐丽丽给他备了不少，但他习惯随身带一盒，万一在外面疼起来不至于干熬。

　　“一共三十六块八。”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扫了一眼他的脸，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多看了两眼。

　　在程烬出去后，女孩激动的拿起手机和闺蜜发了一句话，“完了闺蜜，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闺蜜：“？”

　　程烬没注意到女孩的视线，低头扫码付着钱。

　　拎着塑料袋出了便利店，程烬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准备原路返回。

　　他没看路。

　　“砰。”

　　脸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对，这个东西是个人。

　　程烬的鼻尖磕在那人的肩胛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着鼻子，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程烬连忙道歉。

　　入目是一张冷到极点的脸。

　　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额头，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冰，没什么表情地垂下来看着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黑色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淡漠的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

　　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程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没长眼睛？”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溪水，不凶，但让人后背发凉。

　　程烬下意识想怼回去，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确实是他的错。

　　“抱歉。”他说，语气诚恳，“我没看路。”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盒胃药和一包粉色包装的草莓糖和草莓冻干。

　　短暂的沉默。

　　程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侧身让开：“让你过。”

　　那人收回视线，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程烬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冷空气里混着一点雪松的味道，又像是冬天深山里的风，冷冽但并不难闻。

　　他没在意，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塑料袋又晃了一下，他没回头。

　　谢淮序在撞到程烬那一刹那，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像是被风裹着飘过来的一丝甜味。草莓，但不是水果摊上那种浓烈的草莓香精味，而是更干净的、更凉的甜，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草莓田上，雪把草莓的甜味冻住了，再被阳光慢慢晒化。

　　谢淮序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味道有多好闻，而是——

　　一个Alpha，有草莓味的信息素？

　　他微微偏头，目光追了一瞬。

　　那人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白衬衫，深色牛仔裤，背影看起来不算壮，肩背线条薄而流畅。走路的姿势也不像一般Alpha那样张扬外放，反而有点缩着，像是怕占太多地方似的。

　　奇怪。

　　谢淮序没多想，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包装，铝箔的颜色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颗卡通草莓。大概是刚才撞到的时候从那人口袋里滑出来的。

　　谢淮序把糖翻过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谢淮序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又看向那个人，直到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白衬衫，深色牛仔裤，背影单薄，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看手机，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电线杆，又及时拐了个弯。

　　路痴。

　　谢淮序收回视线，转身准备走。

　　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让他停住了。

　　刚才那人转身的瞬间，白衬衫领口微微歪了一下，露出一截左侧锁骨。锁骨上有一颗痣，黑色的，不大，但位置很特别——刚好在锁骨弧线最弯的地方，像一滴墨落在玉上。

　　谢淮序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

　　突然又缓过神来，他闲的没事看人家的痣干嘛。

　　谢淮序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天天向他撒娇叫哥哥的小屁孩，直到今天都格外的安静，谢淮序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碰到那颗糖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在意。

　　与此同时，程烬快要到家了。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口袋里掉了一颗糖，那是出门前徐丽丽塞给他的，说“饿了先垫垫，别饿着肚子”。他这个人丢三落四的，东西从口袋里滑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烬回到家，徐丽丽果然又在厨房忙活。他换了鞋，把胃药塞进背包里，没让她看见。

　　“买到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买了什么？”程伟从沙发上探过头来。

　　“糖。”程烬把草莓糖晃了晃。

　　“多大了还吃糖。”程伟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眯眯的，“给我一颗。”

　　程烬剥了一颗递过去，程伟含在嘴里，皱了皱眉：“太甜了，你们年轻人就爱吃这些。你别天天吃奥，到时候吃出蛀牙就不好了。”

　　程烬拖着声音说了句“知道啦”，然后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把草莓糖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

　　甜。

　　他靠在床头，嘴里含着糖，脑子里忽然闪过便利店门口那个人的脸。

　　冷得要命，眼睛像刀子一样，看着他像是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程烬撇了撇嘴。

　　不就是撞了一下吗？至于用那种眼神看人？

　　算了，“反正世界那么大，以后也遇不到。”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ATM”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他穿越过来还没给对方发过消息。程烬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发点什么——毕竟对方是原主的“金主”，要是突然失联，会不会引起怀疑？

　　但他又不想像原主那样，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地撒娇，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最后还是没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拆了一颗糖。

　　嘴里甜丝丝的，胃里也暖洋洋的，窗外阳光很好，偶尔有鸟叫传进来。程烬眯着眼睛，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爸妈关心，有饭吃，有糖吃，不用提心吊胆地算计生活费，不用担心那通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ATM”发来的消息。

　　【。：转账5000元】

　　【。：天气热，买点草莓吃。】

　　程烬盯着屏幕，眼皮跳了跳。

　　又是转账。

　　“原主这网恋对象怕不是个散财童子吧？天天转钱，连面都没见过，图什么？”程烬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就是！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程烬突然一惊。

　　他往上翻了翻记录，发现原主每次主动发信息都是要钱，说是买皮肤买衣服买——草莓？！程烬震惊这原主居然和他一样爱吃草莓，看来他被选中穿过来的原因也有些许情理可原了，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关心，这几句关心也许是怕自己的“ATM”跑了才发的，而后面回复的全是“ATM”转账，就没了。

　　原主回复的内容极其敷衍——“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哥哥晚安”，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程烬叹了口气。

　　他其实想过直接分手。

　　一来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二来他是个直男，跟一个男人网恋算什么回事？虽然这个世界的性别划分和他原来的认知不一样，但他骨子里还是觉得别扭。

　　可是……

　　他看了一眼转账金额。

　　5000块。

　　程烬沉默了。

　　他穿越前一个月生活费才1500，他妈还经常晚给。5000块够他活三个多月了。

　　而且自从穿越过来，他还没找到赚钱的路子。原主的卡里余额不多，加上这5000，也就勉强够撑一阵子。

　　程烬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火尽：谢谢哥哥，草莓好甜~】

　　发完他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脸朝下埋进靠垫里。

　　“程烬你堕落了。”他闷闷地对自己说，“你怎么能为了钱出卖灵魂？”

　　靠垫里传来一阵含混的自我唾弃。

　　但五秒钟后，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转账记录，心安理得地收进了余额。

　　灵魂什么的，等有钱了再赎吧。

　　“反正现在是可以吃到好多草莓了，嘿嘿。”

　　程烬草莓梦男实锤了。

　　＊

　　虽然这个世界有很多离谱的设定——Alpha、Beta、Omega，信息素，标记，成结，生孩子——但暂时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他就是个C级Alpha，在学校里名声不怎么样，但也没什么大仇家，安安稳稳过完大学四年应该不难。

　　至于那个叫“序”的死对头……程烬想了想，觉着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先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含着一颗草莓糖，嘴角弯了弯，像是弯出了一点偷来的贪心。

　　*

　　城市的另一边。

　　谢淮序忽然想起程烬今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塑料袋里的草莓糖包装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粉色的，亮晶晶的。

　　像一个幼稚的小学生。

　　自己手机对面的小屁孩貌似也很爱吃草莓，每次小屁孩要钱的时候除了说买一些没用的东西剩下就是草莓了。

　　一个长着泪痣和锁骨痣、说话不过脑子、走路不看路、会迷路、爱吃关于草莓的食物、信息素是草莓味的——

　　Alpha。

　　谢淮序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公寓大楼，背影笔直而沉默。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那种——收紧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