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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烧 入了深 ...


  •   入了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霍公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寡淡的水墨画。

      宋嘉鱼上学堂已经两个月,字写得依然歪歪扭扭,但好歹不会再在算术本上画小猫了。苏先生对她是又爱又恨——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背书比别人都快,可坐不住也是真坐不住,一堂课四十分钟,她至少有一半时间在走神。

      这天傍晚,宋嘉鱼放学回来就有些不对劲。平时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今天却安安静静地换了鞋,书包往椅子上一丢,趴在桌上不动了。

      霍染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点困。”宋嘉鱼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霍染放下书,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霍染的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一点点热。”宋嘉鱼含含糊糊地嘟囔,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霍染手上蹭,贪恋她掌心的微凉。

      霍染二话不说,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宋嘉鱼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乖乖窝进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像一只蔫头耷脑的小猫。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中午就有点……”

      “中午就不舒服了,怎么不跟先生说?”霍染的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脚下已经快步往卧房走去。

      “下午有画画课。”宋嘉鱼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霍染脚步一顿。她想起上回宋嘉鱼念叨过,画画课的先生会教画小鸟。这丫头为了画一只小鸟,硬是扛着发烧扛了一下午。

      “宋嘉鱼,”霍染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可真行。”

      她把宋嘉鱼放到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裹好,转身去叫下人请大夫。宋嘉鱼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袖口不放,滚烫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姐姐别走。”

      霍染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在床边坐了下来:“不走。你先把手缩回去,着了风更烧。”

      宋嘉鱼不听,手指依旧攥着她的袖口,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霍染只好由着她,另一只手拧了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之后说是风寒,不打紧,吃两剂药退了烧就好。霍染亲自去厨房盯着煎药,端着药碗回来的时候,宋嘉鱼正迷迷糊糊地睡着,额上的帕子已经滑到了枕头边。

      霍染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敷好,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嘉鱼,起来吃药。”

      宋嘉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药碗就往后缩:“苦。”

      “良药苦口。”

      “能不能不吃……”

      “不能。”霍染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宋嘉鱼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活像吃了酸橘子。她可怜巴巴地看了看霍染,霍染不为所动,又把第二勺递过来。宋嘉鱼知道撒娇无用,只好闭着眼睛一勺一勺往下咽。

      喝完最后一口,霍染把碗放到一边,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甜味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宋嘉鱼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以后不舒服要早点说。”霍染坐在床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轻轻点在她发烫的额头上,“不许再硬扛。画画课什么时候都能上,身子要紧。”

      宋嘉鱼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药劲儿慢慢上来,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迷迷糊糊间听见霍染说了句什么,没听真切,只隐约觉得姐姐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清淡淡的,好像有点哑。

      她用力睁开眼,正对上霍染垂下来的目光。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隐隐泛着一点红,像是急过,又像是怕过。

      宋嘉鱼忽然就清醒了几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上霍染的脸颊,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姐姐,我没事。”她认认真真地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却像个小大人,“就是小风寒,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怕。”

      霍染怔了一下。被一个发烧烧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反过来安慰,她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鼻子微微发酸。她把宋嘉鱼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重新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我没怕。”

      宋嘉鱼半睁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蔫蔫的,却不依不饶:“骗人。姐姐刚才眼睛红了。”

      霍染别过脸去,端起药碗站起来:“你该睡觉了。”

      “姐姐。”宋嘉鱼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今晚能不能不走?”

      霍染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烧得泛红的小脸和那双困得快要睁不开却还在努力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把药碗搁下,从桌上拿了本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睡吧,我在这儿。”

      宋嘉鱼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安稳。霍染翻开书页,却没有看进去。她听着窗外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听着身边小姑娘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孩子命苦。”

      命苦吗?也许吧。

      但往后不会了。

      霍染合上书,替宋嘉鱼掖了掖被角,起身熄了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靠在椅子上,就着月光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明天要让厨房多备些川贝枇杷膏。冬天快到了,得提前给她做两身厚棉袄。还有学堂的窗户是不是漏风?改天让人去看看。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过,霍染靠在椅背上,慢慢地也阖上了眼。深秋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屋里两个人平缓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像一首没有词的小调,安稳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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