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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什么忽然想学医?
霍染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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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十六岁那年秋天,跟母亲江时玥提了学医的事。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江时玥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她很久。霍染是她亲生的女儿,她太了解这个孩子的性子——话少,主意正,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学医苦。”江时玥放下茶盏,“中医要背的方子堆起来比你还高,西医要进解剖室,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也能行医。”霍染语气平静,“我想好了。”
江时玥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忽然想学医?”
霍染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上个月宋嘉鱼又发了场烧,半夜烧到说胡话,她守在床边一整夜,看着大夫来了又走,自己却除了换冷帕子和喂药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学了医,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不必事事等大夫。”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江时玥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孔,心里明镜似的——这“家里人”指的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既然想好了,就去吧。你舅舅在省立医专认识几位先生,我托他帮你安排。”
霍染起身,规规矩矩给母亲鞠了一躬:“谢谢娘。”
从那以后,霍染便开始两头跑——省立医专教授西医,上午在学堂上解剖和药理,下午便去城南一位姓沈的老中医家里,跟着他学把脉、开方、辨药材。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了才回来。
宋嘉鱼这一年已经十二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只是依旧不安分。姐姐不再每天陪她上学放学,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有一天傍晚,霍染从沈家回来,推开房门,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绣的图案依稀看得出是一条鱼,虽然那鱼的形状实在一言难尽,尾巴比身子还大,像是被踩了一脚似的。
香囊下面压了张字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整齐了不少:“给姐姐。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姐姐背书累了可以闻一闻。我问了药铺的伙计,他说薰衣草和合欢花都好用。”
霍染拿起香囊凑近鼻尖,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绣线在那里打了好几个死结,显然做的人跟这根针斗争了很久。她把香囊挂在书桌旁的笔架上,想了一下,又取下来放进了随身背的药箱里。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宋嘉鱼忍不住问:“姐姐,你学医累不累?”
霍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不累。”
“骗人。”宋嘉鱼撇撇嘴,“娘说你每天天没亮就走了,天黑了才回来,比上学堂的时候忙十倍。”
“想学东西,总得花工夫。”霍染淡淡地说,见宋嘉鱼碗里的青菜还没动,轻轻扫了她一眼。
宋嘉鱼立刻把青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问:“姐姐以后是要当大夫吗?”
“嗯。”
“那以后我要是生病了,姐姐给我看?”
霍染筷子顿了一下:“你最好别生病。”
“我是说万一嘛。”宋嘉鱼笑嘻嘻的,“万一我生病了,姐姐会不会给我开很苦的药?”
“会。”
“那我不找姐姐看了。”
“你敢。”霍染眼皮都没抬。
宋嘉鱼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甜丝丝的。她觉得姐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跟说“把手给我”是一样的语气——嘴上凶巴巴的,其实比谁都心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霍染的书房里药材标本越来越多,桌上堆着厚厚的手抄方剂本子,医书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宋嘉鱼偶尔趁她不在时溜进去翻看,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姐姐那一手蝇头小楷写得实在好看。她偷偷在那些批注旁边画了几条小鱼,画完了又怕被骂,拿橡皮擦掉,却又故意留了浅浅一道印子。
隔了几天她再去翻,发现那本医书的扉页上,霍染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两行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笔锋清隽有力。在这两行字的右下角,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条小小的鱼,旁边打了个问号,没有署名。像是在隔空回应她在旁边留的那条小鱼印子。
宋嘉鱼捧着那本书,蹲在书房的地上笑了好一阵。她没去问姐姐那条鱼是谁画的,只是从此之后,霍染的医书上隔三差五就会多一条小鱼,有时在页脚,有时在空白处。霍染从不追究,也不擦掉,只是有时候在那些鱼旁边淡淡地批一个“丑”字,然后把书页翻过去,继续做笔记。
宋嘉鱼心想,姐姐大概是在笑她吧。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姐姐没擦掉,那就是不嫌弃。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进了十一月就连着下了几场冷雨。霍公馆上下都加了棉衣,宋嘉鱼被江时玥裹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粽子,她嫌活动不开,趁母亲不注意就偷偷解一层,被霍染逮着了又乖乖穿回去。
雨水太多,沈老先生犯了风湿,停了几天课。霍染难得在家清闲了两日,本以为可以好好歇一歇,结果第三天早上,宋嘉鱼没来吃早饭。
霍染放下筷子,去她房里一看——小姑娘蜷在被窝里,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两手捂着肚子,嘴唇咬得死紧。
“怎么了?”
“肚子疼……”宋嘉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霍染掀开被子,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腹部。她虽然才学了不到一年的医,但基本的问诊和触诊已经练得有些章法。她一边按一边低声问,问饮食、问月事、问这几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宋嘉鱼疼得说不清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眶里蓄着一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霍染一边让人去请沈老先生,一边自己翻出医书来查,手在纸页上微微发颤。等到沈老先生冒雨赶来,仔细诊过之后,说只是寒气入体,加上临近初潮,才会腹痛得这样厉害。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嘱咐多喝热水、注意保暖,不是什么大事。
霍染把老先生送到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在房门口站了很久。宋嘉鱼喝了药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眉头总算松开了些。霍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睡熟的小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要学的还太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将来要用来给人看病开方。至少要让眼前这个人,一辈子都用不着像今天这样疼。心里这个念头生了根,便再也拔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