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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特招风波 庆功夜的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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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夜的兴奋在第二天就冷却了。
早自习铃响前,周妄被叫去了教导处。她推开教室门出去时,林肆抬头看了一眼——周妄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对她笑了笑,但手在背后比了个中指。
沈意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出事了?
林肆回复:等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换了,一个戴老花镜的女老师,讲话慢吞吞的。但没人听讲。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课间,周妄没回来。
第二节课,周妄的座位依然空着。
林肆在桌子底下发消息给苏为:能查吗?
苏为秒回:教导处监控被物理遮挡,门口摄像头拍到周妄进去,没出来。我在查通讯记录。
第三节课间,周妄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全班安静。她走回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的课本,动作正常得像只是去了趟厕所。但林肆看见她手背上有红色的印子,像用力握拳时指甲掐出来的。
“怎么说?”林肆压低声音。
周妄没回头,在草稿纸上写:放学说。天台。
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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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天台冷得人发抖。周妄背靠围栏,手里捏着瓶冰水,没喝,只是用瓶身贴着脸。
“取消推荐资格。”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米饭”,“教导主任的原话:鉴于我近期多次违反校纪,影响恶劣,经校领导讨论,决定取消我的体育特招推荐。文件已经发到几所大学的招生办了。”
苏为倒抽一口凉气。沈意脸色发白。
林肆没说话,只是盯着周妄的手背——那几道红印更深了。
“理由?”她问。
“还能是什么?”周妄笑了,笑容很冷,“‘煽动学生对抗校规’,‘破坏学校团结’,‘思想行为不端’。哦对了,还特意提了李文斌的事,说我是‘幕后推手之一’。”
“他们没证据。”沈意说。
“不需要证据。”周妄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推荐资格在学校手里,他们想给谁就给谁,想取消就取消。招生办那边,学校打个电话说‘这个学生有问题’,人家宁可信其有。没人会为了一个体育生去核实。”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苏为小声问:“那……比赛呢?下个月的市赛,他们还让你打吗?”
“让。”周妄说,“教练保了我。学校还需要我拿名次。但比赛一结束——”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沈意忽然开口:“不能让他们取消。”
“你说得容易。”周妄转头看她,“怎么不让?去求他们?去认错?说‘我再也不闹了,求您给我推荐资格’?”
“不是求。”沈意摇头,语速加快,“是谈条件。学校怕什么?怕丢脸,怕舆论,怕影响招生。我们手里有什么?有李文斌事件的真相,有文艺汇演抗议的民意支持,有——你下个月比赛能拿的名次。”
林肆看向沈意:“你想用李文斌的事威胁学校?”
“不是威胁,是交换。”沈意走到周妄面前,目光直视她,“周妄,你告诉我,如果你正常发挥,能拿第几名?”
“前三没问题。”周妄说,“发挥好能冲冠军。”
“冠军的话,会有媒体报道吧?”
“会。市体育局会来人,电视台也会拍。”
“那就够了。”沈意转头看向林肆,“比赛那天,我们让媒体知道一件事:这个可能要拿冠军的学生,被学校取消了特招推荐,因为她‘思想不端’。而‘思想不端’的具体表现是——她支持了女生穿裤子的权利,她举报了性骚扰的老师。”
林肆盯着她,缓缓笑了:“你这是要逼学校在媒体面前做选择。要么恢复推荐,要么当众承认自己打压举报性骚扰的学生。”
“对。”沈意点头,“他们不敢选后者。舆论压力太大。”
苏为举起手,小声说:“我可以提前联系几家媒体的体育记者。匿名投稿,就说有‘黑幕’。”
“但前提是,”周妄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拿冠军。如果我输了,或者发挥失常,这一切都没意义。”
“你会输吗?”林肆问。
周妄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容里重新有了光:“操,当然不会。”
“那就干。”林肆说。
计划定下,但细节需要完善。苏为负责查市赛的媒体名单和记者联系方式,沈意负责写“匿名爆料稿”,林肆负责想怎么在比赛当天把消息递出去——不能太明显,要看起来像“偶然泄露”。
“还有一件事。”周妄说,语气严肃起来,“教练今天找我,说教导主任暗示,如果我在比赛前‘公开道歉’,承认文艺汇演抗议是‘被不良学生煽动’,推荐资格还能恢复。”
“你答应了?”苏为紧张地问。
“我答应了还站在这儿?”周妄揉她头发,“但教练说,学校可能会用别的方式施压。比如……找我爸妈。”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妄的家庭情况,她们都知道一点。单亲,母亲开健身房,独立把周妄带大。母亲支持她,但也在意她的前途。
“你妈那边……”沈意问。
“我会跟她谈。”周妄说,但眉头皱了起来,“但学校如果直接打电话给她,施压,她可能会……”
“会妥协。”林肆接上。
周妄没否认。
放学铃响了。天台上的人陆续离开,周妄要去训练,苏为要去信息课,沈意和林肆并肩下楼。
走到二楼时,沈意忽然说:“我们需要更多筹码。”
“比如?”
“李文斌事件的后续。”沈意压低声音,“苏为破解的U盘里,不是有更劲爆的东西吗?如果能在那之前放出来……”
“风险太大。”林肆摇头,“那涉及刑事,我们把握不住。而且一旦放出来,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了。”
“但周妄的事也没有回旋余地了。”沈意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肆,“她只有一次机会。比赛,冠军,舆论施压。如果失败,她的体育生涯可能就毁了。”
林肆看着她。沈意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但眼神很坚定,像烧着一把火。
“你想怎么做?”林肆问。
“我不知道。”沈意摇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妄被毁掉。”
林肆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几秒后,苏为回复:“???”
林肆打字:“晚上八点,打印店见。带设备。”
然后她抬头看沈意:“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见个人。”林肆说,“可能能帮上周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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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学校后街的打印店还亮着灯。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台卡纸的复印机。
林肆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咚响。
“王叔。”她打招呼。
男人抬头,看见她,笑了:“哟,小肆来了。复印还是打印?”
“等人。”林肆说,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从糖罐里拿了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身后的沈意。
沈意接过,没吃,只是捏在手心。她打量着这间小店——不大,二十平米,三台复印机,两台电脑,墙上贴着价格表和“禁止复印违法内容”的告示。角落里堆着纸箱,空气里有油墨和灰尘的味道。
门又响了。苏为背着书包进来,看见林肆,松了口气。
“学姐,你要的东西。”她递过来一个U盘。
林肆接过,转向王叔:“王叔,借电脑用用,查点资料。”
“用吧用吧。”王叔挥挥手,继续修机器。
林肆走到最里面的电脑前,开机,插入U盘。沈意和苏为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屏幕亮起,文件打开。是李文斌U盘里那些“劲爆内容”的截图和摘要——苏为整理过,隐去了受害者面部,但保留了能证明身份的信息。
“这是……”沈意皱眉。
“筹码。”林肆说,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王叔的儿子,在省报社当记者。跑教育口的。”
她开始写邮件正文。不是完整的举报,是“线索提供”。语气克制,但信息明确:某重点中学教师涉嫌长期性骚扰,校方疑似包庇,现该教师已停职但未被处理,且校方正在打压举报学生。
附上部分截图,但关键证据打了码。
“这样够吗?”苏为小声问。
“不够定罪,但足够让记者感兴趣。”林肆说,“记者一感兴趣,就会来查。一查,学校就会紧张。”
“那周妄的事……”
“邮件里不提周妄。”林肆说,“但记者来学校的时候,我们可以‘无意中’让他知道,有个体育生因为举报这事被取消了特招推荐。”
沈意明白了:“用记者的调查,给学校制造压力。学校为了不让记者深挖,可能会在周妄的事上让步。”
“对。”林肆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但这是赌。赌记者有良心,赌学校要脸,赌周妄能赢。”
她移动鼠标,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沈意。
“发吗?”她问。
沈意看着屏幕。邮件界面,附件,那些打了码但依然触目惊心的截图。发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记者介入,事情会升级,她们四个会暴露在更大的风险中。
但周妄在等。
“发。”沈意说。
林肆按下发送。
邮件进度条走到底,显示“发送成功”。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三人脸上,蓝莹莹的。打印店里很安静,只有复印机运转的嗡鸣,和王叔修机器的叮当声。
“好了。”林肆拔出U盘,关掉电脑,“现在,等。”
“等多久?”苏为问。
“记者看到邮件,最晚明天会联系学校。”林肆说,“学校收到风声,会自查。自查就会发现,李文斌的事压不住了,必须尽快处理。而处理之前,他们不敢再动周妄——否则就是‘打击报复举报人’,罪加一等。”
逻辑很清晰,但沈意心里发沉。她们在玩火,用更大的火去逼退小的火。但火会烧到谁,谁也不知道。
走出打印店,夜风刺骨。苏为先回家了,说要去盯邮箱有没有回复。林肆和沈意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如果失败了呢?”沈意轻声问。
“那就一起完蛋。”林肆说得轻松,但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沈意转头看她。路灯下,林肆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总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每次做决定,都像在赌命。
“林肆。”沈意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周妄的事这么上心?”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车灯扫过,照亮她的眼睛,很黑,很深。
“因为,”她说,声音在风里很轻,“如果今天是她,明天可能就是你,是我。如果我们不互相撑,没人会撑我们。”
沈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林肆,看着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的脸。
但她没动。
只是说:“走吧,我冷了。”
“嗯。”
她们并肩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交叠,又分开。走到分岔路口,沈意该往左,林肆该往右。
“明天见。”沈意说。
“明天见。”
沈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肆还站在路灯下,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手插在口袋,背挺得很直,像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
“林肆。”她又叫。
“嗯?”
“比赛那天,我们一起去看。”
林肆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但真切。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另一条路。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手心里,那颗薄荷糖被焐热了,糖纸粘在手上。
她剥开,放进嘴里。
甜,清凉,带着薄荷的辛辣。
像希望,也像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