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庆功夜 庆祝地点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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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地点定在学校后街的烧烤店。店面不大，十张桌子，墙上贴满泛黄的明星海报，油烟机轰鸣，空气里混着炭火和孜然的香气。
周妄熟门熟路地占下最里面的卡座，苏为已经用平板电脑连上店里的Wi-Fi，手指飞快地敲着什么。沈意和林肆最后到，掀开塑料门帘时，店里几桌学生回头看她们——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复杂。
“这边！”周妄招手。
四人桌，沈意和林肆坐一边，周妄和苏为坐对面。塑料菜单油腻腻的，周妄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沈意：“点，今天你请客，可劲儿点。”
沈意接过菜单，目光在价格栏上扫过。她不常来这种地方，父母觉得不卫生。但此刻，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菜名——烤五花、掌中宝、牛板筋——心里有种反叛的快意。
“二十串五花，十串鸡翅，土豆片，韭菜……”她点得迟疑，像在念外语单词。
林肆伸手，很自然地拿过菜单：“老板，再加两把羊肉串，四个烤馒头，四瓶可乐。她点的那些，辣度减半。”
“得嘞！”老板娘在柜台后应声。
沈意侧头看林肆：“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上次食堂，你吃麻辣烫只放了一勺辣油，喝了三杯水。”林肆说得随意，拧开桌上的热水壶，烫餐具。
塑料杯碗在热水里转圈，升起白雾。沈意看着林肆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烫碗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热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缩手，只是继续。
“你经常来这儿？”沈意问。
“嗯。”林肆把烫好的碗推到沈意面前，“初中的时候，我妈忙，放学就自己来吃。老板认识我，有时候会多给两串。”
苏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肆学姐，我刚查到，贴吧那个支持穿裙子的热帖，发帖人IP是学校的机房。发帖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第三节计算机课。我追踪了登录账号，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教导主任的侄子，高二(三)班的陈浩。”
周妄嗤笑：“难怪，那帖子写得跟演讲稿似的，什么‘展现女性柔美’，‘传统不能丢’。原来是他。”
“要处理吗？”苏为问。
“不用。”林肆说，把烫好的另一副碗筷推给周妄，“让他们蹦跶。我们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烧烤陆续上桌。铁盘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冒起青烟。周妄开了可乐，给每人倒满。泡沫涌出来，流到桌上，她用纸巾随意一擦。
“来，”她举起塑料杯，“敬提线木偶的反抗。”
“敬我们自己。”苏为小声说，杯子举得低低的。
林肆端起杯子，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意。沈意也端起杯子，四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塑料碰撞的闷响，可乐晃荡。
沈意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带着气泡的刺激，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她以前不喝碳酸饮料，母亲说对身体不好。但此刻，她觉得这口可乐是她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肉串很香，辣度刚好。沈意小口吃着，看周妄和苏为抢最后一串鸡翅，看林肆安静地啃烤馒头，馒头边缘烤得焦黄，她咬下去，咔嚓一声。
店里渐渐坐满了。有学生认出她们，朝这边指指点点，但没人过来搭话。电视在放新闻，音量调得很小，女主播的嘴一开一合，像无声电影。
吃到一半，周妄忽然说：“你们知道吗，今天训练完，教练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林肆问。
“说我今天干得漂亮。”周妄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他说他当年上学的时候，也想抗议过一些傻逼规定，但没敢。他说，看到我们这样，他觉得……时代在变。”
苏为小声说：“我班主任也找我了，说让我‘注意影响’，但没骂我。她还说……我写得代码很厉害。”
沈意放下竹签，擦了擦嘴：“吴老师今天下课，跟我说了一句话。”
三人看向她。
“她说，”沈意顿了顿，“‘保护好自己’。”
空气安静了几秒。油烟机的轰鸣声，隔壁桌的划拳声，电视里的新闻声，全都涌进来，又退出去。
“这算……认可？”周妄问。
“算警告。”林肆说，把最后一串五花肉放到沈意盘子里，“吃，别浪费。”
沈意看着那块油滋滋的肉，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真切。然后她拿起肉串，大口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炸开，香，辣，烫。
“好吃。”她说，嘴角沾了点辣椒面。
林肆看着她，伸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她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指腹粗糙，擦过皮肤，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沈意僵住，没动。
林肆收回手，拇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馒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意知道，发生了。嘴角那点皮肤在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周妄和苏为假装没看见。一个低头啃鸡翅，一个盯着平板屏幕，但苏为的耳朵红了。
吃完结账，沈意掏钱包。老板娘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就是今天贴公告栏那姑娘？”
沈意点头。
“有胆量。”老板娘把零钱找给她，又多塞了四颗薄荷糖，“阿姨请的。以后常来。”
“谢谢。”沈意接过糖，掌心躺着四颗绿色糖纸的糖。
走出烧烤店，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边亮起路灯，光晕昏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
“接下来去哪儿？”周妄伸了个懒腰，“才八点。”
“回家写作业。”苏为小声说，“我爸妈九点查岗。”
“行，那散了吧。”周妄拍拍苏为的肩，“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我自己……”
“少废话，走。”
周妄揽着苏为的肩往前走，回头朝林肆和沈意挥手：“明天见！”
两人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街边只剩林肆和沈意。
风很冷，沈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林肆那条灰色围巾。她低头，闻了闻围巾边缘，薄荷味混着一点点烧烤的烟火气。
“走走吧。”林肆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嗯。”
她们沿着后街慢慢走。这条路不宽，两边是关了门的文具店、复印店、奶茶店。卷帘门都拉下了，上面贴满小广告。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刺眼，又迅速消失。
“你今天，”沈意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路上很清晰，“在公告栏前，为什么要撕那张通知？”
“想撕就撕了。”林肆说。
“不是。”沈意摇头，“你有理由。你做事都有理由。”
林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因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张纸是粉红色的。”
沈意愣住。
“粉红色的，”林肆重复，语气里带着嘲讽，“‘女生必须穿裙子’的通知，用粉红色的纸。你觉得，是巧合吗？”
沈意忽然明白了。粉红色，女生，裙子，美，传统——所有这些东西被绑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那张粉红色的纸，就是网的具象。
“所以你撕了。”沈意说。
“嗯。”林肆继续往前走，“撕了，舒服点。”
她们走到街口。前面是大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右边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盏路灯，光线微弱。
林肆拐进了小巷。
沈意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上有积水，沈意小心地避开。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有野猫从里面窜出来，绿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消失。
走到巷子中间，林肆停下，转身，背靠着墙。
沈意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烧烤的孜然香。
“沈意。”林肆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抱我了。”
沈意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幸好巷子很暗，看不清。
“嗯。”她小声应。
“为什么？”
为什么。沈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高兴？因为激动？因为……想抱？
“就……想抱。”她说，声音越来越小。
林肆没说话。巷子很静，能听见远处马路的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然后林肆伸出手，握住了沈意的手腕。
和白天在走廊里一样，但不一样。这次，她的手指沿着沈意的手腕往上滑，滑到手心，然后轻轻握住。
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换。沈意的手很凉，林肆的手很热。
“沈意，”林肆又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秘密，“我可能会做错事。”
“什么错事？”
“不知道。”林肆握紧她的手，“但跟我扯上关系，不会有好结果。今天你看到了，陈主任不会放过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麻烦。你……”
“我不怕。”沈意打断她，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蜷缩，“我说了，我是自愿的。”
林肆盯着她。巷子很暗，但沈意能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星子，也像烧着火。
“沈意，”她又叫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敢碰。”
“那就别碰。”沈意说，但手指却收紧了，握住了林肆的手。
很矛盾的信号。嘴上说别碰，手却握得更紧。
林肆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然后她松开手。
手心空了，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走吧，”林肆说，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送你回家。”
沈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空气里虚握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巷子尽头是另一个小区，沈意家就在里面。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打瞌睡。
她们在小区门口停下。
“就这儿吧，”沈意说，“我自己进去。”
“嗯。”林肆点头，手插回口袋。
沈意转身要走，又停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四颗薄荷糖，分给林肆两颗。
“给你。”
林肆接过，指尖碰到沈意的手心，很轻的一下。
“明天见。”沈意说。
“明天见。”
沈意转身走进小区。刷卡，门开，走进去。没回头。
但她知道，林肆一定还站在那儿。站在路灯下，站在风里，手插在口袋，看着她。
一直到她走进楼栋，一直到电梯门关上，一直到数字跳到“7”。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像话，眼睛很亮，嘴角是扬着的。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两颗薄荷糖。
糖纸是绿色的，在电梯顶灯下反着光。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清凉，带着薄荷的辛辣。
像林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庆功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