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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冠军与代价 市中学生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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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在市体育馆举行。
比赛是周六下午,但体育馆上午就坐满了人。看台上三分之二穿着各校校服,剩下的是家长、记者、体育局的人。空气里有汗味、塑胶味、还有爆米花的甜腻。
林肆和沈意挤在看台第三排,苏为抱着平板坐在她们中间。位置是周妄给的——球员家属区,视野好,但离校领导席也近。
“看到没,”苏为压低声音,指着对面看台,“省报社的记者,穿灰夹克那个。我昨天匿名发邮件约的,他真来了。”
林肆看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架着相机,正和旁边人说话。他胸前挂着记者证,在灯光下反光。
“校领导在哪儿?”沈意问。
“第一排中间,戴红牌的是咱们校长,旁边那个秃顶是教导主任。”苏为把平板屏幕转向她们,上面是场馆座位图,几个红点标注着目标位置。
“李文斌呢?”林肆问。
“没来。”苏为说,“停职期间,禁止参加公开活动。但他老婆来了,坐在后排角落。”
沈意顺着苏为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色大衣,坐得笔直,目光盯着球场,但表情麻木。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周妄是首发。她穿着7号红色球衣,短发用发带束起,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汗光。跳球,她高高跃起,手掌拍在球上——球飞向己方半场。
“好球!”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林肆没喊。她盯着周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起跳,运球,传球,防守。周妄打得很凶,像憋着一股劲,每次突破都像要撞碎什么。上半场还没结束,她已经拿了十二分,三次助攻。
但对方也不弱。比分咬得很紧,28:26,一中领先两分。
中场休息,周妄下场,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半瓶。汗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浸湿了球衣领口。她抬头,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林肆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周妄笑了,笑容很短暂,但眼睛很亮。
“记者在拍照,”苏为小声说,“拍周妄,也拍校领导。我刚刚听到他跟旁边人说‘那个7号打得真好,哪个学校的’。”
“很好。”沈意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下半场,只要周妄保持状态,赢了比赛,我们就……”
她没说下去,但林肆懂。赢了,就有筹码。赢了,记者就会对“这个可能要拿冠军的学生为什么被取消特招”感兴趣。
下半场开始。
周妄状态更猛。一个三分,一个快攻上篮,比分拉开到35:30。看台上沸腾了,一中的学生站起来喊“周妄!周妄!”
但对方加强了防守。两个人包夹周妄,小动作不断。一次抢篮板,周妄被撞倒在地,手肘擦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裁判吹哨,犯规。
周妄爬起来,甩了甩手,手肘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队医跑上来,喷了点药,贴了块胶布。她没下场,继续打。
但动作明显受了影响。下一个回合,她突破时被绊了一下,球丢了。对方反击,得分。
比分追到35:34。
“操。”林肆低声骂了一句。
沈意的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凉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肆没躲,反手握住。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换。沈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任由她握着。
“她会赢的。”林肆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最后三分钟,比分40:40。
球在周妄手里。她运球过半场,对方两个人堵上来。她没有强突,一个假动作,传球给底线的队友。队友投篮,没进。
篮板!周妄跃起,在一群人中抢到球,落地,转身,起跳——
后仰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球。
进。
哨响,比赛结束。42:40,一中赢。
看台炸了。学生们冲下看台,围住球场。周妄被队友抬起来,抛向空中。她大笑,汗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肆松开沈意的手,站起来。手心空了,但残留的温度还在。
“走。”她说。
三人挤下看台,朝球员通道走去。记者已经在那里了,相机对着周妄,话筒递过去。
“周妄同学,恭喜夺冠!能谈谈感受吗?”
周妄擦了把汗,笑容灿烂:“感谢队友,感谢教练。这场比赛赢得很艰难,但我们做到了。”
“听说你是体育特长生,已经有大学意向了吧?”
周妄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更灿烂了:“这个要问学校,我不清楚。”
很聪明的回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把问题抛回给学校。
记者还想问什么,但教导主任挤了过来,挡在镜头前:“谢谢媒体朋友关心,学生累了,需要休息。采访到此为止。”
他拉着周妄要走,但记者没让开。
“主任,我听说周妄同学的特招推荐资格被取消了,是真的吗?”
空气瞬间安静。周围的欢呼声、喧闹声,都像被按了静音。所有人都看着教导主任,看着周妄。
教导主任的脸白了,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妄站在那儿,汗还在往下滴。她看着记者,又看看教导主任,然后开口,声音清晰:
“学校有自己的考量,我尊重学校的决定。但我想说,无论有没有特招,我都会继续打球。篮球是我的梦想,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话说得漂亮,但每个字都在打学校的脸。记者眼睛亮了,相机快门声咔咔响。
教导主任的脸彻底黑了。他一把抓住周妄的手臂,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主任,”记者上前一步,“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取消周妄同学的特招吗?是因为她参与了之前的校园抗议活动吗?”
“没有的事!”教导主任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谣言!学校从未取消任何学生的推荐资格!”
“那推荐资格……”
“正常!一切正常!”教导主任拉着周妄,几乎是拖着她离开,“对不起,学生需要休息!”
他们消失在球员通道里。
看台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沈意站在原地,手指冰凉。计划成功了,但也暴露了——记者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学校必须回应。而回应,就意味着无法再偷偷取消资格。
但周妄被带走了。
“她会没事吧?”苏为小声问,声音发颤。
“不会有事。”林肆说,但眉头皱得很紧,“学校不敢在记者眼皮底下动她。但之后……”
她没说完,但沈意懂。之后,学校会记仇。周妄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们在体育馆外等到天黑。学生和家长陆续散去,记者也走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晕。
周妄终于出来了。
她换了便服,背着运动包,手肘上的胶布透出一点血色。看见她们,她笑了,笑容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搞定。”她说,声音有点哑,“教导主任找我谈了半小时,说推荐资格‘重新评估’,让我‘注意言行’。意思就是,不取消了,但我得乖一点。”
苏为扑上去抱住她,眼泪掉下来:“吓死我了……”
周妄笑着揉她的头发:“哭什么,赢了还哭。”
沈意上前一步,看着周妄手肘的伤:“没事吧?”
“皮外伤。”周妄甩甩手,“走,庆祝去。今天我请客。”
“还烧烤?”林肆问。
“不,”周妄咧嘴笑,“去KTV。我教练偷偷给了我张优惠券,说‘赢了就好好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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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包间不大,墙上是浮夸的星空壁纸,霓虹灯球在头顶旋转,投出五颜六色的光斑。桌上摆满了啤酒、可乐、薯片。音响在放一首过时的流行歌,没人唱,就当背景音。
周妄开了啤酒,给每人倒满。她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操,真累。”
苏为挨着她坐下,小声说:“学姐,你刚才在记者面前说的那些话,好帅。”
“帅什么,差点说错话。”周妄笑,又喝了一口,“教导主任把我拉走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猜他回去得吃降压药。”
沈意坐在点歌台旁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一首歌也没点。林肆坐在她身边,开了罐可乐,小口喝着。
“沈意,”周妄忽然叫她,“今天那记者,是你联系的吧?”
沈意手一顿,没抬头:“嗯。”
“谢了。”周妄说,声音很认真,“虽然冒险,但有用。”
“是林肆的主意。”沈意说。
“我知道。”周妄看向林肆,“但你同意了。你们俩现在,一个出主意,一个点头,配合挺默契啊。”
林肆没接话,只是喝可乐。霓虹灯的光扫过她的脸,红绿交错。
苏为小声说:“那个记者……我查了他背景。他以前做过教育腐败的报道,挺有良心的。他说会继续跟进李文斌的事,但需要更多证据。”
“证据我们有。”林肆说,“但不能全给。得留着,当筹码。”
“李文斌老婆今天来了,”沈意忽然说,“我看到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雕塑。”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音乐在响,一首苦情歌,女声在唱“为什么爱会让人痛”。
“她可能不知道,”周妄说,声音有点闷,“或者知道,但假装不知道。成年人最擅长这个。”
“我妈以前也这样。”林肆开口,声音很平,“我爸出轨,她早知道,但不说。直到我爸死了,她才哭,说‘我忍了这么多年’。”
沈意转头看她。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然后呢?”苏为小声问。
“然后她就画画。”林肆说,“画那些谁都看不懂的东西。她说,画出来了,就不痛了。”
没人说话。音乐切到下一首,是欢乐的舞曲,和气氛格格不入。
周妄忽然站起来,拿起麦克风:“行了,别这么沉重。唱歌!苏为,点个嗨的!”
苏为手忙脚乱地翻歌单,点了一首《追梦赤子心》。前奏响起,周妄开始吼,跑调,破音,但唱得投入。苏为小声跟着唱,脸红红的。
沈意没唱。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看着那些“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手被碰了一下。
是林肆。她没看沈意,只是把一罐新开的热可乐推过来,然后继续喝自己那罐冰的。
沈意接过,手心贴着温热的罐身。她小口喝,甜味在舌尖化开。
“林肆。”她轻声叫。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必须忍,必须假装,你会怎么办?”
林肆沉默了很久。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转,红,蓝,绿,紫。
“我不会忍。”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要痛就一起痛,要完蛋就一起完蛋。但假装?不行。”
沈意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彩光里依然很黑的眼睛。心脏跳得很重,像要挣脱胸腔。
“嗯。”她说,“我也不要假装。”
周妄吼完一首,把麦克风塞给苏为,自己瘫回沙发,又开了一罐啤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对了,有件事。”
三人看向她。
“比赛前,教练跟我说,北京体大那边有个老师看了我之前比赛的录像,私下联系他,说很欣赏我。就算学校不推荐,他们也可能特招。”
苏为眼睛亮了:“真的?!”
“嗯。”周妄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但教练说,那个老师让我考虑清楚。去北京,离家远,压力大,而且……那边对性少数群体,可能更开放,但也更复杂。”
“你想去吗?”沈意问。
“想。”周妄说,很干脆,“我想打更高级别的比赛,想去更大的地方。但……”
她停住,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但”后面是什么——但妈妈一个人在这里,但苏为还小,但未来不确定。
“想去就去。”林肆说,声音平静,“你妈会支持你。苏为会等你。我们,会在这儿。”
周妄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操,你别煽情。”她抹了把脸,又灌了一大口啤酒,“行了,唱歌唱歌!苏为,给我点《海阔天空》!”
音乐响起,周妄又开始吼。苏为跟着唱,声音小小的,但没跑调。沈意没唱,只是看着她们,看着灯光下的笑脸,看着啤酒罐上的水珠,看着这个狭小、吵闹、但真实的世界。
林肆也没唱。她坐在那儿,喝可乐,看屏幕,偶尔看沈意一眼。
当周妄吼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沈意忽然伸手,握住了林肆放在沙发上的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很坚定。
林肆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放松,手指微微蜷缩,握住了她的。
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换。在喧闹的音乐里,在旋转的灯光下,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像某种秘密的宣誓。
像在说:好,一起痛,一起完蛋。
但绝不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