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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就有意思 ...

  •   这就有意思了。

      沈清转身往布帘后走,手里把箫在指间翻转,动作随意,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绕过布帘,后台是一小块空地,用几块布围起来,摆着几只木箱,里头装着换装用的东西。今日帮他打下手的是赵虎派来的一个小弟,叫阿顺,十五六岁,圆脸,老实,正蹲在地上整理道具,见沈清进来,立刻站起身。

      "姑……沈爷。"

      沈清把箫放进木箱,随手取了块棉布擦手,头也不回地说:"今日收了多少?"

      "一百三十二文,还有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葱。"阿顺认真地汇报,"鸡蛋是东边大娘给的,说沈爷今日吹得好,青葱是西边菜摊子的刘婶给的,说换个彩头。"

      "行。"沈清瞥了一眼那两个鸡蛋,"鸡蛋拿回去,青葱留着,今晚加个菜。"

      阿顺应了声,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来。

      沈清在木箱旁边坐下来,取了铜镜,开始卸妆。

      他卸妆的动作很熟练,棉布蘸了水,从额头往下,轻轻擦过,薄薄的脂粉退去,底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少了胭脂的晕染,脸色淡了,但眉目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尾的弧度没有因为卸了妆就消失,依然带着点什么,只是那点什么,在此刻的光线下,显得比台上安静一些。

      他擦着脸,脑子里的念头不声不响地转了起来。

      月白色的直裰。

      料子是好料子,不是那种染得浮艳的绸缎,而是织纹细密的素料,光线打上去有哑光的质感,价不便宜,但穿在那人身上,看不出半点炫耀的意思,像是那人本就是这个颜色的,穿什么都是这样,素而不简,清而不寡。

      腰间的玉佩——第一日他就注意到了,质地通透,不是普通书生挂的那种仿玉,是真玉,温润,没有杂色,日光下看,有淡淡的水光。

      这样的玉佩,得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才有,且不是随随便便的大户,是有底蕴的那种,不拿这个做装饰,只是带着,跟长在那里似的。

      沈清把棉布放下,抬眼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

      国子监。

      他在心里默了这两个字。

      那人的气质,跟国子监里出来的人有几分相似——沈清见过几个,都是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读了书、经了事,沉淀下来的东西。

      但国子监里出来的,他见过的那几个,大多或多或少带点读书人惯有的清高,见了他这种街头卖艺的,纵然面上不说,眼神里也有。

      这人没有。

      这人的眼神,只是看。

      看台上,看表演,平静,认真,像是看一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情,不往下拉,也不高高在上,就是平视,就那么看着。

      沈清没见过几个人是用这种眼神来看他的。

      他想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深,倒带了点什么莫名的情绪在里头,说不清楚是什么,他自己也懒得去分辨。

      只是,这人有趣。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他明明每日来,却偏偏要站在人群外头,偏偏要站在那棵遮了大半身影的老槐树下,偏偏不肯往前挤——那台子又不是什么贵重的地方,前头的看客什么人都有,这人偏偏不挤,只站在边缘,保持着那么一点说不清楚是矜持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距离。

      今日他多带了一个同伴,那个同伴看起来活泛,吃着东西,眼睛也活。沈清在台上见过不少这样的组合,一个内敛,一个外向,往往是外向的那个把内敛的那个带出来的。

      那个月白色的公子,被带出来,却依然站得规规矩矩,守着他那点距离。

      沈清用棉布把最后一点胭脂擦干净,换上男装,站起来。

      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这人每日来,每日站在同一个位置,每日看得那么认真,却从头到尾没有往台子前多走一步,没有像旁的人那样喊过一声。

      沈清见过太多来看他表演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憨的,有轻薄的,有话多的,有一言不发的,有把他当女子痴迷的,有把他当杂耍班子打量的。

      这人哪一种都不像。

      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看表演。

      不是在看沈清,是在看——表演本身。

      这让沈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认真对待了,又像是被忽略了。

      他分辨了一下这两种感觉哪种更让他不舒服,发现都不舒服,但不舒服的方式不一样——被认真对待是没遇见过的感觉,被忽略却是他太熟悉的感觉,而两种感觉掺在一处,就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奇怪的东西。

      这让他心里有点痒。

      像是有根羽毛在某个地方轻轻地扫了一下,扫完就收回去了,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但那个扫过的地方,会在后来有一阵子隐隐地有点感觉。

      沈清低头把木箱的扣子扣上,随口问阿顺:"明日还是这块地方?"

      "是,赵爷说这地方不错,还可以再摆几日。"

      "行。"

      他站起来,往后台外走,手里捏着那根竹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在脑子里把明日的表演过了一遍。

      明日,他想换个节目。

      他有一段用绸带的——两丈长的薄绸,能舞出很多花样,比铁链轻盈,比箫声有动感,视觉上的冲击也更强。

      但这个节目的难点在于,他需要在舞动绸带的时候和台下的看客互动,把绸带甩向某个方向,绸带的末端会从那人的头顶划过,近到足以带起那人鬓边的碎发,却不会伤到分毫。

      这个节目,每次都能引得台下一片惊呼。

      因为那种近到极致的掠过,会让被选中的人惊出一身汗,而旁边没有被选中的人,会又惊又羡地去看那个被选中的,于是整个场子的气氛就热起来了。

      他从来都是随机选的。

      但明日——

      沈清在脑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估了一下,默默地算了一下绸带的距离。

      从台子中央到老槐树下,大约七丈。

      他的绸带只有两丈。

      沈清停了一下。

      那他到时候,先把人引到前面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也有点意外——他少有这样花心思去"引"某一个特定看客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随机选,选谁是谁,省事。

      但这人有点特别。

      这人站在那棵树下,用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台上,不喧哗,不轻薄,不叫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是天底下最守规矩的一个看客。

      沈清就是想看看,这么守规矩的一个人,被绸带掠过耳边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会慌么?

      会耳根发红么?

      他走出后台,春日的暮光从布帘外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上扬了一点点。

      顾长渊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他把书和竹纸放回书案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摊开一本书,盯着书页。

      书页上什么字他都认识,但连成句子,意思却没有进脑子。

      他放下书,端起桌上的茶,茶是凉的,喝了一口,放下。

      他坐了片刻,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箫声……确实是难得。

      他对自己这样说。

      他见过不少乐师,宫廷里的,大户人家蓄养的,街头卖艺的,各有各的路数。今日那箫声,论技法,谈不上顶绝,有几处换气的节点略显仓促,像是还未完全打磨,但论情感,却是他近来听过的里头最……真的一个。

      他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真。

      这个字用得奇怪,却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字来替换。

      那箫声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但那东西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藏在音符里的,不是每个吹箫的人都能把真的东西放进去,大多数人放进去的是技法,是章法,是拿来给人看的那部分——那人放进去的不是,所以才那么……

      顾长渊把这个念头搁在一边,重新拿起书。

      周文远在对面铺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顾长渊看过去,见他闭着眼,已经快睡着了。

      "渊兄,"周文远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开口,"你今日脸色比往日好看。"

      顾长渊不答。

      "像是……"周文远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什么事情,值得期待的感觉。"

      说完,他就真的睡过去了。

      顾长渊看了他片刻,重新把视线落回书上。

      书页展开,灯火把字影映得清楚,他看了一行,没有看进去,又重新从第一个字开始看起。

      他不知道周文远那话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不想去深想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今日那箫声,在某一个音符的间隙里,台上那人低下头,两道细碎的发丝从鬓边飘到脸前,那人没有去拢,就这样低着头,把最后几个音吹完,收了箫,抬起头,眼尾带了点什么,扫过台下。

      顾长渊不确定那目光有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也不想去确定。

      他只是,在那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低了一下视线,看向臂弯里夹着的那本《算学正义》,翻了一页,然后再抬起头的时候,台上那人已经在行礼了。

      他的手指,在翻那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短,短到自己都未必察觉。

      顾长渊把书翻到新的一章,压住,认真地看了进去。

      灯火烧得平稳,国子监的夜安静,偶尔有虫鸣从窗外漏进来,细而远。

      他没有再想那些没必要想的事。

      后台的灯是一盏油灯,火苗小,把四周照得暖黄。

      沈清坐在灯旁,把竹箫在手里翻来翻去,不是在看箫,是在想事情,只是手习惯了有东西把玩,就这么转着。

      阿顺早已经走了,道具收好,今日的铜板也清点完毕,交给沈清,沈清揣进怀里,就打发他回去了。

      后台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地方轻轻颤动,像是在细细地呼吸。

      沈清把竹箫搁在膝盖上,手肘撑着木箱边缘,用手指抵着额角,想着明日绸带的走法。

      从台子左侧出来,绸带先往右扬,这样观众的视线会跟着走,然后猛地回手,让绸带的弧度反转,往前扑——前头若是有人被圈进来,绸带的末端就会从那人头顶呼地掠过,近到分寸,却精准收力。

      这个动作,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在心里比画了一下。

      问题在于那个人在人群外侧,距离台子有一段,如果他站在那里,绸带根本够不到。

      得让他往前。

      沈清把眼睛微微眯起来,想着怎么把人引出来。

      台下的看客,大多是随大流的——前头的人往哪里挤,后头的人就往哪里跟。但这人不随大流,三日了,每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别人叫好他不叫,别人往前挤他不挤,守着那片树荫,守着那个距离。

      这人,是拿什么引不来的。

      或者说,拿寻常的法子引不来。

      沈清把竹箫在手里翻了最后一圈,停住了,眼睛望着油灯的火苗,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出了一点弧度。

      不用引。

      他只需要在表演的时候,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只看那么一眼,让那人知道,台上的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每日守着那片距离、守着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看了三日表演的人,如果知道台上的人注意到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是往前走,还是继续站在原地不动?

      沈清想到这里,那个不自觉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终于叫人能看清楚——那是笑,带了点捉弄的意味,带了点好奇,带了点沈清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的、孩子气的雀跃。

      他在心里把明日的节目从头排了一遍,把那个"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的时机定了下来——在绸带第一次反转的时候,那是整段节目里动作最舒展的一个瞬间,他的身体会顺着绸带的走向往右转,恰好面对老槐树的方向。

      就在那一刻,往那里看。

      沈清站起来,拿上竹箫,把油灯吹熄。

      后台瞬间暗下来,只有布帘外头的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细细的,把他的半个轮廓照出来,朦朦胧胧的。

      他往外走,步子轻,铜铃没有戴,但走起来依然有种说不清楚的轻巧,像是踩在棉上。

      走到布帘边上,他撩开布帘,正要迈步出去——

      身后的暗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没有风,是某种质地的东西与另一种质地的东西摩擦,声音极细,但后台安静,他听见了。

      沈清没有回头,停了一秒,迈步走了出去。

      布帘落下来,把后台的暗遮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

      但那一瞬的轻微声响,沉进了他心里某个角落,没有消散,只是悄悄地压在那里,等待着某一天被翻找出来。

      暮光里,沈清走上南城的街道,手里捏着那根竹箫,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

      明天,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位清冷公子,他要瞧一瞧——

      那层霜雪底下,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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