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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礼记》翻 ...

  •   《礼记》翻到下一页。

      他重新提笔,在"和为贵"的旁边写了一个"然"字,顿了顿,又在"然"字下面添了半行小字,内容与《礼记》本身并不相干——他写的是"集市正中,老槐一株",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那半行字涂掉了。

      涂得很彻底,黑墨盖住,看不出痕迹。

      课散之后,同窗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周文远裹着一件薄棉袍,打了个哈欠,凑到顾长渊旁边,低声道:"先生今日讲了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长渊把书合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礼之用,和为贵。"

      "哦。"周文远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看。"

      周文远决定改变话题。

      他斜眼睨着顾长渊,见好友神情如常,眉目平静,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但他分明记得,今日这堂课上,顾长渊有两次停笔停了很长时间,而顾长渊是那种能在先生讲课的时候一边听一边把注记写完的人。

      "渊兄,"周文远慢悠悠地开口,"昨日你说,明日午时得闲。"

      顾长渊往前走,没有回头。

      "然后呢。"

      "然后……"周文远脚步跟上,笑意藏在嘴角,若有若无,"今日午时,你有何打算?"

      沉默。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吹起顾长渊袍角。他走了约莫十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南城书肆,上次路过,见到一本《算学正义》,想去取回来。"

      "哦——"

      周文远把这个"哦"字拖得很长,长到里头装了七八分的意味深长,顾长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文远立刻收了声,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那渊兄可要我同行?"

      "不必。"

      答得太快。

      周文远把嘴边的笑意压下去,垂下眼,认真地看脚下的青石砖缝,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

      顾长渊午时出了国子监,往南城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在书肆门前停了片刻,进去转了一圈,取了那本《算学正义》,付了钱,出来。

      书压在臂弯里,他站在书肆门口,往南城集市的方向望了一眼。

      理由有了,目的地却需要再想一想。

      他在心里整理了一遍:书已经取到了,今日的事便算做完了,现下可以回国子监,也可以在南城转一转,买些东西——昨日见到有卖竹纸的摊子,比国子监里备着的厚,适合练字。

      竹纸摊子,恰好在集市中央偏西的位置。

      集市中央,正是那个搭着高台的空地。

      顾长渊站了三秒钟,夹着书,往集市里走去。

      他在竹纸摊子上挑了半刻钟,最终买了两刀纸。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收了钱,顺嘴问:"公子要不要看一眼今日的表演?南边那台上有人在耍花活,每日这时候开场,厉害得很。"

      顾长渊把竹纸收好,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摊主会错了意,以为他感兴趣,热情地补了一句:"那沈姑娘今日穿的是赤色,昨日是碧色,日日都不一样,好看得很,公子不去瞧瞧?"

      顾长渊这才移步,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台上,那人已经开场了。

      今日穿的确实是赤色,薄薄的一件罩衫,领口和袖缘绣了几笔深色的暗纹,不张扬,但衬着那身肤色,看起来像是春日里不知名的一种花,颜色鲜明,却不燥。

      顾长渊站在树下,把刚才买的两刀竹纸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搭着书,眼睛平静地落在台上。

      他在告诉自己:只是路过。

      竹纸摊子就在附近,顺路。

      这一顺路,就顺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国子监没有课,周文远在宿舍里研墨,顾长渊把笔搁下,说了一句"出去走走",披上外袍,走了。

      周文远没有抬头,但嘴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次顾长渊没有再给自己找借口。

      他就这么走过去了,从国子监往南,过了两条街,拐进南城集市,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台上今日换了节目。

      铁链没有出来,而是换了一支长箫。

      那人坐在台子的正中间,换了件烟灰色的衣裳,比前两日的颜色都要素,但反倒更沉静,和手里那支细竹箫配在一处,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人,坐在烟火气最浓的集市正中,偏偏不被这烟火气沾染。

      箫声响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嘈杂声退去了一大半。

      顾长渊是不太懂音律的——国子监里有课,他学过,但他自己承认那不是他擅长的,考核能过,却称不上精通。

      但今日这箫声,他听了几句,只觉得吹箫的人是把什么东西藏在音符里了,那东西说不清楚,不是悲,也不是喜,更像是某种按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感觉,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

      他听得出了神,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渊兄。"

      顾长渊侧头。

      周文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是从集市上顺手买的炸糕,热气腾腾地从纸包里冒出来。他神情坦然,眼睛望着台上,像是一个正经路过、顺便驻足欣赏的普通看客。

      顾长渊看了他片刻。

      "你怎么来了。"

      "出来买炸糕。"周文远咬了一口,从容地嚼,"顺路。"

      空气沉了一瞬。

      顾长渊回过头,重新看向台上。

      "渊兄,"周文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日是第几次来了?"

      "买竹纸顺路,买书顺路,今日出来散步也顺路,"周文远把炸糕包好,侧头看向好友,一本正经地说,"这南城集市当真是四通八达,渊兄从国子监出来,哪条路都顺着这里。"

      顾长渊没有回话。

      "莫非是……"周文远拖长了声音,"动了凡心?"

      这三个字说完,他往边上挪了半步,预判了顾长渊的反应,果然,顾长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甚至称得上清淡,毫无波澜,但周文远的视线悄悄往下移了一寸——

      顾长渊的耳根,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淡淡的,若不是在春日的光里仔细看,几乎不易察觉。

      周文远把炸糕送进嘴里,把嘴角咬住,望向台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只是……"顾长渊开口,顿了一下,"那箫声,难得。"

      "是,难得。"周文远诚恳地应道,"吹得很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槐树下,一个吃炸糕,一个夹着书,一起看台上那人把一曲箫声吹到了尾声。

      台上的人把箫声落在最后一个音上,那个音长而细,渐渐地散进风里,消失在南城嘈杂的人声背后。

      沈清收了箫,站起来,朝台下略略一礼。

      叫好声扑上来,热热闹闹,他接着,神情散漫,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弧度,不深,也不浅,像是一件随时可以穿上也随时可以脱下来的衣裳。

      他低头,接了台下扔上来的两枚铜板——是一个小孩扔的,扔歪了,差点滚下台去,沈清伸脚勾了一下,踢回到台上,蹲下来捡起,掂了掂,认真地朝那个小孩点了点头,小孩咯咯笑起来。

      做完这些,他抬起眼。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不着痕迹,像是随意打量,像是例行的习惯。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人。

      老槐树下,月白色的直裰,臂弯里夹着书和一包东西,站得很直,像是被什么人拿了把尺子比着摆过似的,不刻意,却自然。

      昨日来时是一个人,今日身边多了一个青衫的同伴,两人站在一处,那个青衫的在吃东西,月白色的那个,只是站着,手上夹着东西,眼睛落在台上。

      沈清低下头,把箫在手里转了一圈。

      已经是第三日了。

      第一日他只是随意一扫,没有太在意。人群里总有各色人,世家公子偶尔也会来南城凑热闹,不算稀奇。

      只是那人站的位置有些奇怪——不在人堆里挤,也不靠近台子,而是站在人群外侧的树阴下,既能看清台上,又不显山露水,像是刻意选过的。

      第二日,他又在那里。

      位置分毫未变,老槐树下,侧身略靠着树干,神情平静,像是那棵树生出来的一根枝条,清冷,笔直,自然而然地存在在那里,不声不响。

      沈清当时在台上舞袖,转了个方向,往那个角落多瞟了一眼。

      那人没有像别的看客一样鼓掌叫好,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沈清眼力好,距离那么远,依然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那不是无动于衷。

      那是有动于衷,却按住了。

      沈清在心里记了一笔,脸上的笑没有变,接着表演,但那笔记已经落下去了,清清楚楚。

      今日第三日,那人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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