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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接着是那只 ...

  •   接着是那只红漆木箱。

      有人从台侧跑上来,打开了木箱,取出里头的东西——是一条铁链,细而长,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在日光下反出冷冽的光芒。铁链约有七八尺长,末端连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

      那人将铁链的另一端,套进了沈清的手腕上。

      顾长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是为台上的人担心——他还不了解那个人,谈不上担心——只是那铁链套进腕间的画面,让他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但台上那人,神情毫无变化。

      他将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随手一甩,那七八尺的铁链带着末端的铁球,呼的一声横扫而出,破空的声音让台下几个孩子惊叫着往大人身后躲。

      但铁球没有落进人群里。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被那人手腕一带,改了方向,又呼的一声转了回来,在他身侧旋出一个圆——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圆,铁球的轨迹带着隐隐的呼啸,气流拂动了他的碎发和衣带,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然后是真正的花样。

      铁链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忽而高抛,忽而低旋,人随着铁链的走向流动,脚步轻灵,腰肢弯转,在台上划出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那件浅碧色的薄衫随着动作飘起又落下,那两颗铜铃轻轻叩响,偶尔盖过铁链呼啸的声音,偶尔又被铁链的声音盖住。

      整个集市,这一刻安静得出奇。

      叫卖声不见了,孩子的哭闹声不见了,连那几个刚刚还在台下嬉笑打闹的少年郎,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声音,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台上。

      顾长渊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春风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碎光打在他的袍子上,一明一暗。

      他看着台上那人。

      说不清在看什么。

      不是单纯在看那一手杂耍技艺——那确实精彩,但顾长渊见过更复杂的功夫,不至于失神。他说不清楚是什么让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黏住了,移不开去。

      也许是那双眼睛。

      表演最精彩的那一段,沈清将铁链高抛出去,在铁球向上飞出的瞬间,整个人矮身下去,铁链从他头顶越过,铁球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带着势头落下来——他抬手,精准地在铁球将要落下的轨迹上伸出了手腕,铁链于是绕着他的手臂转了一圈,卸去势头,稳稳地停住了。

      台下哗然,叫好声震天。

      而他,在这叫好声中,微微仰起了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像是在随意地打量这些看他表演的人。

      然后,那目光停了一瞬。

      停在了槐树下。

      停在了顾长渊身上。

      只有一瞬。短暂到顾长渊甚至不能确定那目光是否真的落在他身上——因为下一刻,那人已经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台下的人群略略颔首致意,神情散漫,像是一阵风。

      但顾长渊确定了一件事。

      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眼尾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那种狡黠的东西。像是一只猫忽然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按捺着爪子,不动声色,但眼底的光芒已经先亮了一分。

      顾长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一丝弧度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念头很荒唐。台下有几百号人,那人只是随意一扫,凭什么是冲着他?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表演在又一轮叫好声里收尾。沈清将铁链收回,交给旁边来取的人,弯腰向台下略略一礼——不是那种正经规矩的礼,而是随意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弯腰,像是在戏谑台下这些看得如痴如醉的人,却又不显轻佻,反而叫人觉得亲近。

      台下的人群爆出今日最响的一轮叫好声,夹带着各种称呼:

      "沈姑娘!"

      "再来一段!"

      "沈姑娘明日还来不来?"

      台上那人抬起手,做了个"明日再见"的手势,眼角含笑,转身往布帘后走去。

      但在转身之前,他又往台下扫了一眼。

      顾长渊说不确定那目光有没有再次停在他身上,因为那太快了。

      快到像是他的错觉。

      人群开始散去。

      周文远回过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渊兄,"他侧头,看向顾长渊,"你觉得……"

      顾长渊转过头,看他。

      周文远迟疑了一下,改了措辞:"你觉得,那铁链功夫,是从哪路杂耍班子学来的?"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他不确定顾长渊是否感兴趣聊那人的其他方面,便选了个安全的问题。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

      "不像杂耍班子的路数。"

      "哦?"周文远来了兴致,"那是什么路数?"

      "自己练的。"顾长渊平静地说,"杂耍班子的习惯,是把最花哨的动作放在开头,博眼球。这人把最难的压轴,说明是自己想清楚了怎么表演的,不是按着师傅教的路子走。"

      周文远听完,认真地想了一下,眼睛一亮:"渊兄,你仔细看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往人群散去的方向走。

      周文远追上去,悄悄地翘起嘴角。

      他认识顾长渊已经两年了,很少见他对什么人或什么事多看一眼。今日,那台上的人……周文远没有说破,只是跟上好友的步伐,装作若无其事地嚼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

      两人在集市里又走了一段,买了些东西。周文远替自己买了一块松糕,又厚着脸皮问顾长渊借了几个铜板,说是要买两支毛笔带回国子监——顾长渊给了,但眼神里带了点顾长渊专有的"你自己的钱呢"的意味,让周文远讪讪地转移了话题。

      将近申时,两人才慢慢往回走。

      南城集市的傍晚比白日更热闹,各家摊子开始掌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日暮前就亮起来,把整条街道映得橘红一片。卖熟食的摊子开了锅,香气裹着热气直冲出来,周文远走到一个卤肉摊子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十分陶醉。

      "渊兄,今晚国子监的饭又是那个寡淡的冬瓜汤。"

      顾长渊扫了一眼那卤肉摊子,沉默了一下,掏出钱袋。

      周文远大喜,立刻转头冲摊主道:"老板,来两个卤猪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笑容,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猪蹄,递过来。周文远接过,美滋滋地捧着,跟在顾长渊身侧,一边走一边啃。

      "渊兄,"周文远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今日出来,你觉得,值不值?"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袍子的下摆被傍晚的风吹起来,月白色的料子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淡。

      他想到了那台上的人。

      想到那一对眼睛在看见他时,眼尾那一丝细微的弧度变化。

      想到那铁链在春光里划出的轨迹,想到那件浅碧色的薄衫随风飘起的样子,想到铜铃在喧嚣里发出的清脆声响。

      说不清楚。

      顾长渊在心里找了半天措辞,没有找到合适的。他不是一个习惯用"好看""惊艳"这种词的人,觉得太轻,轻得像是一阵风,说完就没了,配不上那台上的人给他留下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今日之前是不存在的,而今日之后,它就存在了。

      存在在某个他说不清楚的地方,不重,但也不轻。

      "值得。"

      他说。

      周文远侧过头来看他,见好友神情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但那两个字说得平静而笃定,不像是在敷衍,而是认真想过之后的回答。

      周文远把剩下的猪蹄啃完,把油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路边的竹筐里,拍了拍手,不动声色地问:

      "那明日,若是得闲……渊兄可还想再来?"

      路边的灯火将顾长渊的侧脸照出一半光,一半阴影。他沉默着走了几步,脚步没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没在思考,只是在等某个早就有了的答案浮出来。

      "明日国子监有课。"

      "哦。"周文远应了一声,神情淡下去。

      "课在卯时,午时便结束了。"

      周文远的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顾长渊,顾长渊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背影挺直,月白色的袍子在夜色里清清冷冷,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话说完了,他就没有再开口。

      午时便结束了——

      南城的表演,是午时开始的。

      周文远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把嘴边蔓延出来的笑意遮住了一半,快步跟了上去。

      "渊兄说得是,明日午时过后,正好得闲。"

      顾长渊没有答话。

      夜风吹过南城的街道,卷起几片落下来的槐树叶,在灯光里轻轻地打了个旋,落进春夜的暗处。

      那台上的人,今日已经离了台,不知去了何处。

      但顾长渊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双眼睛,那一丝停在他身上的目光,不是无意的。

      他说不清这个直觉从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知道,明日午时之后,他会再来这里。

      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那台上的人,再把铁链在春光里舞出一道弧。

      这念头在他心里落了根,平静,轻巧,却莫名地牢固。

      仿佛天经地义。

      ——————分割线——————

      国子监的课在卯时三刻开始。

      讲的是《礼记》。

      先生年岁大了,声音是那种温吞的沙哑,字句间停顿的时间略长,在宽敞的学堂里显得空旷,像石子投进深井,声音落到一半就散了。

      顾长渊坐在窗边第二排,笔是搭着的,砚台也磨好了,纸上却只写了开头两行批注,剩下一大片空白。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看书,但眼睛的焦距是虚的。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未必说得清楚。

      只是那页纸上,笔墨停在"礼之用,和为贵"这一句旁边,没有再往下走。

      窗外是国子监后院的那棵老柏树,枝叶常青,风吹过来,枝条摆了两摆,又静止了。

      顾长渊的目光飘过书页,飘过窗格,飘到那棵柏树上,又无声地飘远了。

      飘到哪里,他不去想。

      他只是注意到,昨日在南城集市边上站着的那棵槐树,叶子比柏树的叶子要薄,透光,春日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打在地面上,打在人的衣袖上,随风移动。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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