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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安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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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的三月,京城的春风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南城集市在卯时便已开了市。
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小车,摇铃声穿过热闹的人群,叮叮当当,脆响在青石板路的上方。豆腐脑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舀着白嫩的豆腐脑,滚烫的热气氤氲升腾,混着隔壁炸油条的香气,一道飘散在晨风里。
布庄门口挂着的彩缎被风吹起,艳红的、靛青的、鹅黄的,在春光里招展如旗。
再往里走,便是南城最热闹的地界——烟花巷口。
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烟花,而是真正的市井烟火气:走街串巷的货郎,卖针头线脑,摇着拨浪鼓;算命先生在古槐树下摆摊,幡子上写着"铁口直断,分文不差",被风吹得半卷;杂耍班子昨夜刚进城,今日就在巷口的空地上摆开了阵势,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练着顶碗功,瓷碗摞了五个,晃晃悠悠,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顾长渊就是在这个时候进了南城。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发冠简单地束起,没有多余的装饰,走在这人声鼎沸、烟火鼎盛的南城集市里,就像是一朵雪开在了春泥地里——周围全是热腾腾的人间气息,唯有他,清清冷冷,超然物外。
"渊兄,你慢些!"
身后跑来一人,气喘吁吁,一把抓住了顾长渊的袖子。
这人叫周文远,与顾长渊同在国子监读书,年方二十,生得斯文儒雅,就是体弱了些,走路快了便要喘,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拉着顾长渊出来"散散心"。
"你这步子,我跟了一路,腿都要断了。"周文远扶着膝盖喘气,回头瞪了顾长渊一眼,"你方才说要慢慢逛,怎的走路像是踩风火轮?"
顾长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是你走得太慢。"
"……"
周文远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他喘了几口气,终于站直了,四下打量这南城集市,眼睛渐渐亮起来。他是江南人,家道中落后来京城求学,平日里省吃俭用,很少来这种地方。今日瞧见这满街的热闹,心里不由得有几分雀跃。
"渊兄,你平日不是最不喜欢这些嘈杂的地方?今日怎么来了兴致,要来南城?"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卖泥人的摊子上,又移开了。
"国子监关了十日,闷得慌。"
他说话惜字如金,但语气里并无排斥。他确实来了,这就说明他至少不讨厌这里。
周文远深知好友性格,也不追问,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昨日听胡秀才说,南城这边有个卖艺的,据说生得绝色,每日午时在集市中央的高台上表演,引来的看客能从集市东头排到西头。"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周文远立刻摆手:"我是说,那身手据说也十分了得,不是寻常杂耍——"
"你不必解释。"
"……"
周文远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好友的一万点伤害。
他决定不再说话,专心跟着顾长渊逛集市。
两人在集市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买了些吃的——周文远买了串糖葫芦,顾长渊什么也没买,但在一个老妪的茶摊前停了片刻,替周文远要了杯热茶,周文远喝完,觉得今日这趟出来值了。
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春光懒洋洋地泼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集市的中央,原本喧嚣的人声忽然有了些变化。
不是安静下来,而是像浪潮一样涌动起来——从远处开始,人群自发地往某个方向聚拢,摩肩接踵,交头接耳,那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蜂群找到了蜜。
"要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
"今日来得早,能抢个好位置!"
周文远眼尖,立刻转头看向顾长渊,眉毛高高挑起,一副"你看你看"的神情。
顾长渊没理他,但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朝人群涌去的方向迈去。
周文远跟上去,心里美滋滋的,嚼着糖葫芦,跟上了好友的步伐。
集市正中有一块空地,平日里是各路杂耍班子表演的地方,用木头搭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不算大,但周围视野开阔,站在外圈也能看清台上的动静。
此时,台子四周已经围了厚厚的人墙,里三层外三层,摩肩接踵,那些卖糖水的小贩见状,立刻挑着担子挤了进来,一边叫卖,一边往里挤。
顾长渊停在人群外侧,平静地环顾四周,目光往台上扫了一眼——
台上空无一人。
但那台子,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是有人专程打理过的。台子边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箱,箱子上压着一根细长的铁链,末端连着什么,被木箱盖住,看不清。
"渊兄,挤进去?"周文远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因为个子不高,只能看见前面一排人的后脑勺,急得直跳脚。
"不必。"
顾长渊说完,侧身绕过人群,走到了人墙的侧面——这里恰好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枝斜伸出来,遮了一大片阴影,站在树下,视野反而比挤在人群里更好。
周文远如获至宝,立刻跟过来,靠着树干站定,心满意足地望向台子。
锣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节奏清脆,像是在为什么做铺垫。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种嗡嗡的喧嚣声收了大半,只剩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那种踩在木台上笃笃作响的脚步声,而是极轻极轻的,像是猫踩在棉花上,若有似无。
顾长渊目光凝在台上,不知为何,心口微微一紧。
那个人是从台子右侧的一道布帘后走出来的。
先是一截手腕。
腕骨纤细,肤色如脂,一只手轻轻地撩开了那道绛红色的布帘——不是用力撩开,而是指尖虚搭着帘子的边缘,轻轻往侧边一带,优雅得像是在拨弄什么轻薄的东西。
然后是整个人。
顾长渊眼睛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少女——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一个少女。
发髻梳得半高不高,随意地用一根竹簪别住,两侧各垂了几缕碎发,在春风里轻轻飘动。
穿的是一身浅碧色的薄衫,料子轻薄,走起来会随风流动,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长带,带端垂着两颗小小的铜铃,每走一步便轻轻晃动,发出极细极清的声响。
面上是淡妆,薄薄地晕了一层胭脂,将那一双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但那一双眼睛本身,才是叫人看了移不开视线的地方。
眼角微微上挑,形状生得恣意,像是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又像是带着七分捉弄人的意思,黑白分明,眼底深处却浮着某种顾长渊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完全是笑,也不完全是漠然,像是一汪水,看起来浅,却不知道底在哪里。
那人走上台子,随手将铜铃轻轻抖了一下,清脆的声响散进春风里。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叫好了。
"沈姑娘来啦——"
"沈姑娘今日梳的什么发髻?好看!"
"沈姑娘!这是我今日摘的春花,送给你——"
台上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台下扔上来的一枝不知名的野花,弯下腰,利落地捡起来,别在了鬓边,然后冲着台下扔花的那个人微微一笑。
那一笑,收了一半的喧嚣声又重新冒出来,比之前更响。
顾长渊站在槐树下,看着台上那人将野花别进发间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
他重新抬起头,神情平静如故,只是目光依然钉在那台上。
周文远在旁边喃喃:"这便是胡秀才说的那位……怪不得,怪不得胡秀才说完之后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当时还说他夸大其词……"
他说到一半,转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顾长渊没有说话,但周文远见他的目光始终凝在台上,就没有再开口。他自己也有些看痴了,默默地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塞进嘴里,不说话。
台上,表演开始了。
那叫沈清的人,先是走了一段简单的步法——说是简单,但那脚下的力道分配精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走在那半人高的台子边缘,像是闲庭信步,却没有一丝踉跄。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因为他走得离台子边缘实在太近了,探出去半个身子,衣带随风飘起,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跌下来。
但他没有跌下来。
他忽然一个转身,动作极快,但那衣料的飘动却极慢,像是两个不同速度的世界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快的是身体,慢的是衣袂,对比强烈,却莫名地好看。
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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