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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国子监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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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今日有一堂算学课。
顾长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算筹在手边摆着,纸上列了半道题,笔尖悬在"设甲行三里"后面,就那么悬着,墨迹晕开了一个小圆,他没有察觉。
窗外的天是那种薄薄的春日晴蓝,云极少,偶尔飘过来一片,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先生在前头讲题,粉笔在石板上刻出一道算式,声音一顿一顿的,顾长渊听着,却不知为何,思路在某一步骤上滑开了,滑到别处去。
他不知道滑到了哪里。
只是笔尖还悬着,"甲行三里"后面那个数字始终没有落下来。
直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顾长渊回神,侧头,周文远坐在他左手边,正用极轻的声音说:"先生问你,三角截算那道,第三步怎么推。"
顾长渊抬起头,先生正看着他,神情称不上严厉,只是略带等待。
他沉默了一秒,把方才那道题从头捋了一遍,开口,把第三步的推算说了出来,不快,但没有错。
先生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周文远低下头,在自己的纸页边角处写了两个字,把纸往顾长渊方向推了推。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又走神。
他没有回应,把纸推回去,重新提笔,把方才悬着没落下的那个数字填进去,继续往下算。
笔尖这次落稳了,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笔迹。
但那道算式写完,他停了片刻,才发觉自己把"甲行三里"错写成了"甲行三日"。
他用笔把那个"日"字划掉,改回"里"。
改完之后,他盯着那个被划掉又改过的字看了一眼,把视线重新移到石板上。
午时的课散了。
顾长渊把算筹收好,书卷归拢,动作一如往日地利落,不快不慢,把东西放进书箱,搭上锁扣。周文远在旁边慢腾腾地收拾,眼睛却往顾长渊身上瞟了好几次,那眼神含着什么,却不说,像是在等什么。
顾长渊站起来,把书箱放好,往门口走。
"渊兄。"
他没有停,只是应了一声。
"今日去哪儿?"
"回舍。"
"哦。"
周文远把书卷一卷,夹在臂弯里,慢悠悠地说:"那昨日买的竹纸,渊兄可用完了?"
停了一拍。
"还剩一刀。"
"书肆那边昨日新进了一批宣纸,我听人说,比竹纸还好,渊兄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周文远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顾长渊走到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迈步出去。
他站在那里,侧脸对着门外的走廊,那一带春光从走廊尽头漏进来,把青石地面照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站了两秒之后,他迈步走出去,往的方向,不是国子监的内舍,是大门。
身后的周文远慢慢地把书卷塞进书箱,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顾长渊走出国子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心里把今日的事情理了一遍:课已经散了,下一堂课在申时,中间有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回舍温书,可以去后院练字,可以去书肆转转,可以……
他迈步,往南城的方向走去。
走得不快,步子是那种走惯了的稳,不显急躁,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没有再给自己找旁的理由。
只是今日散心,就去散散心罢了。
这样想着,他把那个念头压进去,踩平,埋好,迈步走过了第一条街。
走过第二条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停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那摊子支着棚,热气从锅里漫出来,一股子鲜汤的香气扑过来。老板是个妇人,见他停住,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顾长渊站了片刻,在摊子前的长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妇人利落地下锅,片刻端上来,白瓷碗,汤清,馄饨皮薄,里头透出一点肉馅的颜色,上头撒了葱花和一点胡椒。
他低头,用瓷勺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味道是淡的,不抢,不浓,但鲜。
他吃完这碗馄饨,把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往南城走。
这一次没有再停。
南城集市的入口已经能听见人声了,隔着老远,那嗡嗡的喧嚣声就先漫过来,混着各种气味,柴火的、糖炒的、咸鱼的、花粉的,乱成一团,却又莫名地叫人觉得踏实。
顾长渊进了集市,往常去的那棵老槐树方向走。
今日台子那边比往常安静,人还没有聚齐,有几个小孩在台子边上跑来跑去,被旁边摊子的大人喊住,嬉笑着跑远了。
他站到老槐树下,等。
台子那边还没有动静。
他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神情平静,像是随便在这里站了站,没有特别的目的。
春风从槐叶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槐花的气息,不浓,清的。
顾长渊仰头看了一眼槐枝,叶子透着光,绿得很嫩,像是刚舒展开没多久的样子。
他站在这里,等待着某一道布帘被掀开,等待着某一个他说不清楚为何要等待的东西出现。
他自己没有发觉,他的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扣着,扣得比平日稍稳了一点。
台边那道绛红色的布帘,还没有动。
台子是空的。
空气里有锣鼓声隐隐地开始酝酿。
顾长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面色平静,脊背挺直,站在那棵槐树下,等着那道布帘。
等着。
那边布帘后面,一只手搭在布帘的边缘,还没有掀。
沈清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了小半个时辰。
他坐在后台的木箱上,把今日要用的绸带从箱子里取出来,在手里抖了两抖,绸带是两丈长的薄绸,颜色是深碧,掺了一点金线,在光下隐隐发光,柔软,轻,随手一甩就能飞出去。
他把绸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把手腕活络开来。
赵虎今日也来了,不是每次都来,但今日来了,就靠在后台的木柱上,两条臂膀粗得像腿,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看沈清甩绸带。
"就你说的那个公子,"赵虎开口,声音大,沈清习惯了,嫌他吵的时候会叫他小声,今日没叫,"穿月白的那个?"
"嗯。"
"来几日了?"
"三日。"
赵虎哼了一声,用鼻子出气,带着点说不清楚是欣赏还是轻视的意味:"有钱人家的小爷,看你表演看上瘾了,这种我见过,多了去了,最后无非就是掏几两银子想把人买走。"
沈清把绸带从手腕上解下来,绕成一个整齐的卷,放回箱里,抬起头,看了赵虎一眼。
"不一样。"
赵虎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绸带重新整理了一遍,手指捏着绸带末端的那段金线,轻轻捋了一下。
"那种人,眼睛里看的是我,"他说,"他眼睛里看的是台上。"
赵虎把这话想了一下,没太想明白,但听出来了,那人跟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就没再往下追问,转而问:"那你今日想怎么整他?"
"逗一下。"沈清站起来,把绸带夹在臂弯里,"就是逗着玩,看看他什么反应。"
"怎么逗?"
"我把绸带抛过去,叫他接。"
赵虎低头消化了一下这个计划,然后抬起头,皱眉道:"你台上把绸带抛给台下的人,旁边的人不得起哄?"
"起哄才好玩。"
赵虎沉默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你这小子"的表情,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忙搬道具了。
沈清站在后台,把今日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清楚那人站在哪里,老槐树下,人群外侧,位置固定,从台子往那个方向看,视线是通畅的。今日他准备用绸带,绸带的表演比铁链灵活,移动范围大,他可以在舞到台子边缘的时候往那个方向多靠一靠,用眼神先把人勾住。
勾住之后,让花球出场。
他准备了一只花球,拳头大小,用碎布缝的,里头塞了点棉絮,扔出去不痛,接起来也轻。他准备在绸带表演接近尾声的时候,把花球往那人方向抛过去。
不是失手,是故意的。
但他要做得像失手一样。
他知道怎么把一个刻意的动作做成不刻意的样子,这是他从小就在街头练出来的本事,察言观色,见缝插针,把想要的东西做得像是水到渠成。
他把绸带重新抖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台边那道布帘外头,锣声响起来了,一声,两声,三声,是开场的信号。
沈清整了整衣领,今日穿的是一件藕粉色的薄衫,比往日的颜色都要浅,这个颜色衬肤色,显人柔和,衬着他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反差更大,看着无害,眼里却装着七八分的算计。
他把发髻拢了一下,确认竹簪别稳了,然后抬手,掀开了布帘。
春光从布帘外涌进来,把他的半个身影映出来,那影子细长,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带着点慵懒。
他迈步走上台。
顾长渊站在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