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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着 新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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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元年,第三十天。
沈昭宁带着安安,在一家废弃的超市仓库里安了身。
这一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过需要学的东西:如何在五分钟内搭一个避难所,如何用雨水过滤饮用水,如何在变异体的巡逻路线的间隙中穿行,如何在保持体温的同时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忍。
忍饥挨饿。忍辱负重。忍下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因为安安还活着。
安安的高烧在第三天就退了,但退烧之后,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原本活泼好动的小姑娘,现在走几步路就喘,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沈昭宁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信号”的后遗症,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医院早就瘫痪了,药店里能用的药也被人扫荡一空。
她只能把仅有的食物给安安吃,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原本一百二十斤的体格,一个月下来瘦到了不到一百斤,颧骨突出来,锁骨像两道刀痕。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只要安安还活着,她的眼睛就不会灭。
“妈妈,我饿。”安安蜷缩在仓库角落的纸箱上,身上盖着沈昭宁的外套。
沈昭宁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喂到女儿嘴里。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反酸水,但她嚼了一片从路边拔的蒲公英根,把苦味压下去。
“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吃过了。”她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头发,手指在女儿发丝间停了一下——安安的头发开始掉了,一缕一缕地掉。
沈昭宁把手指上的头发悄悄攥在手心里,脸上笑容不变。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变异体的——变异体走路没有节奏,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这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人。
沈昭宁迅速把安安抱到仓库最里面的货架后面,用纸箱挡住,然后拔出匕首,贴在门边的墙上。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七个人,四男三女。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手里提着一把消防斧。
“哟,有人占了。”光头扫了一眼仓库里的简易床铺和食物残渣,咧嘴笑了,“出来吧,我看见你的东西了。”
沈昭宁没有动。
“我说出来!”光头一斧头劈在旁边的货架上,铁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上面的罐头滚了一地。
安安被吓醒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哭声。
光头的目光立刻转向货架后面。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还带了个小的?”
沈昭宁从墙后走了出来。
她站在光头面前,身高只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输。匕首藏在袖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的东西你们可以拿走。”她说,声音平静,“但不要碰我的孩子。”
光头上下打量她。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穿着脏兮兮的卫衣,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让他莫名地有点发怵。
“东西我肯定要拿。”光头用斧头指了指货架后面,“但你得交点保护费。这个片区归我管,想在这儿待着,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女人嘛……”光头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虽然瘦,但骨架在那里,轮廓在那里,“伺候我们哥几个,东西随便你吃。你那个小的,也能活。”
他身后的男人们笑了。三个女人也跟着笑了——但最年轻的那个女孩,笑容很勉强,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沈昭宁注意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神。
她也注意到了其他细节:这七个人身上都有伤,衣服上有血迹,但大部分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他们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说明他们不缺食物,但他们的眼神是涣散的,那是长期处于恐惧和暴力中才会有的眼神。
一群鬣狗,围着一头瘦弱的母狮。
但他们忘了,母狮再瘦,也是狮子。
“我再说一遍。”沈昭宁的声音降了半度,冷得像淬了冰,“东西拿走,人留下。不要碰我的孩子。”
光头不耐烦了,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沈昭宁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没有人看清。左手扣住光头伸来的手腕,向外一翻——咔嚓,腕骨脱臼。右手匕首从袖口滑出,刃尖抵在光头的颈动脉上,力道精确到刚好刺破表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光头甚至来不及叫痛,就感觉到脖子上抵着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的瞳孔放大,喉结上下滚动。
“叫你的人别动。”沈昭宁在他耳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光头举起左手,示意手下别动。他的右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痛得脸色发白,但他不敢动——因为那个女人的手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你……你到底是谁?”光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把匕首往前推了一毫米,光头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
光头带着人走了。临走时,那个年轻女孩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丝犹豫。
沈昭宁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匕首从手里滑落。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她太瘦了,太饿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妈妈……”安安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小脸上全是泪痕,“妈妈,我怕。”
沈昭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女儿伸出手:“来,妈妈抱。”
安安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沈昭宁搂着女儿,下巴搁在她小小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没有资格哭。
?
新历元年,第四十五天。
光头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多的人,十二个。他的右手腕上绑着夹板,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多了一份阴狠。
“臭娘们儿,上次是你运气好。今天我带了兄弟们来,看你还怎么横。”
沈昭宁站在仓库门口,匕首藏在袖口里,安安在她身后的纸箱堆里,被她用货架挡住了。
她扫了一眼来人的阵势。十二个人,四把刀,三根铁管,两把消防斧,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
硬拼?以她现在的体能,胜算不到三成。而且她不能冒险——安安就在身后。
“你们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什么都想要。”光头笑了,“你,你的东西,你的地盘。你要是识相点,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让你那个小的多活几天。”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
她的第一反应是杀。她有七成的把握能在三十秒内解决前五个,但剩下的七个人会在那三十秒里做什么?他们会冲向安安。
她不能赌。
“我可以给你物资。”沈昭宁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药品。退烧药、抗生素、止痛药。我的孩子在生病。”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笑。
“你他妈在跟我谈条件?”光头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行,我给你药品。但我得先验验货——看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他朝她走过来。
“等等。”沈昭宁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走。但我的孩子,你不能碰。有人碰她,我就死。我死了,你就什么都拿不到。”
光头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她的话。
“行。你的孩子我不碰。但你——”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沈昭宁的头被迫仰起来,露出苍白的脖颈。
她没有挣扎。
她的眼睛看向安安藏身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怕。妈妈很快就回来。”
?
光头把她拖出了仓库。
那是沈昭宁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
从仓库门口到光头据点的距离只有两百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听到身后男人们的笑声和口哨声,能感觉到光头像牵牲口一样拽着她的头发,能闻到他们身上混合着血腥和汗臭的味道。
她没有反抗。
她的匕首被光头搜走了。战术笔还在,别在腰带内侧,他们没有发现。但她不能在这里动手——安安还在仓库里,如果她在这里杀了光头,他的手下会回去找安安。
所以她忍。
忍到牙齿咬碎,忍到指甲掐进掌心,忍到嘴里全是血腥味。
到了光头的据点——一栋三层小楼,以前大概是个小旅馆。里面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走廊里堆满了空酒瓶和食品包装袋。
光头把她推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张床,床上有发黄的床单,窗户被木板钉死了。
“好好想想。”光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明白了,叫我。你听话,你的孩子就能活。你不听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门关上了。锁舌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沈昭宁坐在地上,靠着床腿,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她在想一件事。
爷爷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昭宁,这世界上最难的不是打赢别人,是忍。忍到该出手的时候,一击必杀。”
她睁开眼睛。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忍。
为了安安,她什么都能忍。
但她也知道,这种忍让是有极限的。当安安的安全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就是她出手的时候。
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
新历元年,第四十六天。
沈昭宁在光头据点的第二天。
光头没有碰她。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需要她活着——他看中了她的身手。一个能在一秒内制服他的女人,在这个世道里是稀缺资源。
“你跟着我干。”光头坐在她对面,啃着一根鸡腿,“我保证你和你那个小的吃饱穿暖。”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别不识好歹。”光头把鸡骨头扔在地上,“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什么法律、什么道德,都他妈是狗屁。这个世道,拳头硬就是道理。你有本事,我有地盘,咱们合作,吃香喝辣。”
沈昭宁终于开口了:“我的孩子需要药。”
“药?行。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药。”
“什么事?”
“东边有个小超市,里面有一伙人占了。你去把他们清理了,东西搬回来。”
沈昭宁看着他。“那伙人有多少?”
“七八个。都是普通人,没什么战斗力。”
“他们有孩子吗?”
光头愣了一下。“有……有两个小的吧。怎么了?”
沈昭宁沉默了几秒。
“我不杀无辜的人。”
光头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神从精明变成了阴狠,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你以为你有得选?”
“每个人都有选择。”沈昭宁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选择不杀人。你可以因为这个杀了我,但我不会帮你杀人。”
光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行。你清高。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你那个小的病死了,看你还清不清高。”
他转身走了。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沈昭宁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安安。
安安在等她回去。
?
新历元年,第四十七天。
沈昭宁被关了三天。
光头不给她吃东西,只给水。他想用饥饿和恐惧摧毁她的意志。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昭宁在军区大院的时候,接受过最严酷的生存训练——七天不吃东西,依然能保持清醒。
她的身体在消耗自己。脂肪、肌肉、甚至内脏——她的身体在自动进入节能模式,把所有资源都留给大脑和心脏。
第三天夜里,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变异体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
然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天跟着光头的年轻女孩。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瘦得厉害,脸上有淤青,但眼睛很亮。
“跟我来。”女孩压低声音说。
沈昭宁没有动。“为什么帮我?”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没有答应他。你不杀人。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沈昭宁站起来,“我只是有底线。”
“那也够了。在这个世道,有底线的人比熊猫还稀罕。”
沈昭宁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去“干活”了,只有两个看守在前面打瞌睡。
女孩带她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到了街上。
“你的东西。”女孩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匕首、战术包,还有一小瓶退烧药。
沈昭宁接过布包,看着女孩。
“你叫什么?”
“林小雨。”
“你不回去了?”
林小雨摇了摇头。“不回去了。那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跟我走。”沈昭宁说,“我的地方不大,但能住。”
林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你不怕我是他们派来的?”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这四十七天里,她第一次笑。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
?
她们回到仓库的时候,安安还醒着。
小姑娘蜷缩在纸箱上,看见沈昭宁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妈!妈妈你回来了!”
沈昭宁冲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安安的身体烫得吓人——又在发烧。
“妈妈,我好怕……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沈昭宁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哽咽了,“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瓶退烧药,倒出一粒,碾碎,混在水里,喂给安安。
安安吞下药,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昭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林小雨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昭宁姐,”她忽然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沈昭宁没有回头。“你猜。”
“我猜……你当过兵。而且是那种很厉害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你握刀的姿势。你不是用蛮力,你是用技巧。那种技巧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是军人。”她说,“我从小在大院长大。十八岁考上国防科技大,二十二岁毕业,总参二部要我。”
“然后呢?”
“然后我结婚了。”她低头看着安安的脸,手指轻轻地抚过女儿的额头,“然后我有了她。”
“你后悔吗?”林小雨问,“放弃那些……后悔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最终说,“但我会想。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现在呢?还想吗?”
沈昭宁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不想了。”她说,“现在我只想一件事——让安安活着。让她看到这个世界好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雨。
“让这个世界,配得上她。”
新历元年,第五十天。
沈昭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躲了。
光头迟早会找到她们。就算光头不找,也会有李光头、王光头、张光头。这个世道,到处都是想吃掉弱者的鬣狗。
她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是万丈深渊。
“林小雨,”她说,“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武器吗?”
林小雨想了想。“东边有个派出所,可能还有东西剩下。但那个片区有很多变异体。”
“带我去。”
“你……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