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崩塌 新历元年, ...
-
新历元年,九月十七日。
沈昭宁记得那个日子的每一个细节,像烙印一样烫在记忆里,永远不会结痂。
那天早上,安安有点低烧。沈昭宁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三十七度八,不算高。她给安安喂了退烧药,贴了退热贴,想着可能是昨晚踢被子着凉了。
上午九点,她去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街上有好几辆军车驶过,速度很快,方向是城西的青州大学。
她没有多想。青州大学有军方合作的研究项目,偶尔有军车出入很正常。
上午十点,她在厨房里切菜。手机响了,是程越霖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的程越霖脸色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你听我说。”
沈昭宁放下菜刀,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一拍。
“怎么了?”
“实验室出事了。”程越霖的背景是一片混乱,有人在跑动,有东西摔碎的声音,“那个信号……它不是量子态。它是活的。”
“什么?”
“它在改变人体细胞。昭宁,我亲眼看到的——接触过信号的小白鼠,细胞线粒体活性提升了三倍,然后……然后它们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恐惧。
“它们开始攻击同类。牙齿增生,眼球变黑,失去理智……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身体。”
沈昭宁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实验室的地下室。军方已经封锁了大楼,他们说……他们说信号泄露了。”程越霖的声音越来越低,“昭宁,不要出门。锁好门窗。那个信号已经……”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屏幕剧烈震动,程越霖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越霖?越霖!”
画面里只能看见天花板,和一双军靴从旁边跑过。然后有人喊:“所有人撤离!立刻撤离!”
接着,信号断了。
沈昭宁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再吸一口。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
小区花园里,一个保洁阿姨正趴在地上。
她的姿势很奇怪——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匍匐,脊背高高拱起。她的身体在抽搐,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
沈昭宁盯着她,瞳孔渐渐收缩。
然后保洁阿姨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球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增生了数倍的牙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深海鱼的口腔。
“啊——!!”
尖叫声从隔壁传来。沈昭宁转头,看见隔壁单元的邻居被什么东西从窗户里拖了出去,只留下一只手——一只还在抽搐的手——孤零零地挂在窗台上。
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耳朵。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发抖。
她只是以一种极快的、几乎是军事化的动作,冲进了卧室。
安安还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沈昭宁一把抱起女儿,安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妈妈……”
“妈妈在。”沈昭宁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单手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有一个她从未告诉过程越霖的东西——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她把它锁进了抽屉里,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上了。
但她没有扔掉。不是舍不得,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是你想扔就能扔的。
背包里有:
一把军用匕首,刃长十五厘米,钛合金锻造。刃口锋利如初,油布包裹着,连一丝锈迹都没有。
一根战术笔,钨钢头,可以击碎五毫米厚的钢化玻璃。
一卷伞绳,承重两百公斤。
一个急救包,里面有止血粉、缝合针线、碘伏棉片。
一台手摇发电的短波电台。
还有一张照片——爷爷沈鸿远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昭宁,记住你是谁。”
她把安安用背带绑在胸前,匕首插进小腿侧面的刀鞘里,战术笔别在腰带内侧。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家门。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一闪一闪,把墙壁上的血手印照得像一幅幅抽象画。地上有一串脚印,暗红色的,从隔壁门口一直延伸到消防通道。
沈昭宁没有看那串脚印。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安安又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似乎只要在妈妈怀里,外面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安安,”沈昭宁轻声说,“妈妈带你去找爸爸。”
她走进消防通道,开始下楼。
五楼。
楼梯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蹲在地上,背对着沈昭宁,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吃什么。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台阶往下淌。
沈昭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加速。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状态——爷爷教过她的,猎手的状态。感知全开,肾上腺素精准释放,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那个东西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它缓缓转过头来。
和保洁阿姨一样——全黑的眼球,增生牙齿,嘴角挂着碎肉。它穿着保安制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张建国”三个字。
张建国——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张建国的东西——朝她扑了过来。
沈昭宁动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侧身,让过正面的冲击,右手拔出匕首,反手一刀,从颞骨缝隙刺入。
刀尖没入的瞬间,她能感受到颅骨内壁的阻力变化。这感觉太熟悉了——在军区比武中,在特种部队的交流课上,在爷爷后院那三百个稻草人上。
但这一次,刀尖刺入的不是稻草,是真实的、温热的、还在抽搐的血肉。
那个东西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倒在地上,不动了。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流。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匕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八十二——比正常状态只快了十二下。
怀里的安安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妈妈……”
“妈妈在。”沈昭宁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她把匕首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刀鞘,继续下楼。
四楼。
三楼。
二楼。
每一层都有尸体。有些是人的,有些是“东西”的。墙壁上有弹孔,有血迹,有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沈昭宁没有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一楼。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单元大厅。
大厅里躺着三具尸体。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五六岁,穿着蓝色的运动鞋,鞋带散开了。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双运动鞋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她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共情。
爷爷教过她:在战场上,仁慈是最致命的武器。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小区。
阳光刺眼。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小区花园里散落着衣物、手机、书包、童鞋。草坪被踩得稀烂,喷泉池里的水变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尖叫声、枪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十几个“东西”在花园里游荡。它们的动作很慢,歪歪扭扭的,像关节不受控制一样。但它们的头不停地转动,像是在搜索什么。
沈昭宁贴着墙根,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小区侧门移动。她的车停在那边——一辆普通的白色家用车,油箱是满的。
她需要去青州大学。她需要知道程越霖是死是活。
“救命!救命啊!!”
一个女人的尖叫从侧门方向传来,尖锐得划破了空气。
沈昭宁抬头,看见江采薇正抱着她的泰迪,被两个“东西”堵在侧门边上。她的高跟鞋断了一只,大波浪卷散乱不堪,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江采薇也看见了她。
“昭宁!昭宁救我!!”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比刚才还要尖锐。
那两个“东西”同时转头,看向沈昭宁的方向。
沈昭宁在心里骂了一句。
如果江采薇不喊,她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两个“东西”。但现在它们已经锁定了她,而且江采薇的尖叫会引来更多。
她没有选择。
左手托住安安的后脑勺,右手反握匕首,沈昭宁冲了上去。
第一个“东西”迎面扑来。她矮身下蹲,匕首从下往上撩,划开了它的颈动脉。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她侧头避开,大部分溅在了她的左肩上。
第二个“东西”从侧面扑来。她来不及收刀,直接用左肘猛击它的太阳穴。这一肘用了十成力——她当年在军区格斗赛上,这一招打碎过对手的颧骨。
那个“东西”的头骨发出咔嚓一声,歪向一边,踉跄了两步。沈昭宁跟上一步,匕首从眼眶刺入,刀刃一转,拔出。
两秒。两个。
江采薇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怀里的泰迪叫个不停。
“走。”沈昭宁没有伸手拉她,只是侧过头,声音冷硬,“侧门外有辆车,能开。”
江采薇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她往外走。
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碎了,驾驶座上有一摊血,但车里没有“东西”。沈昭宁检查了油箱和轮胎,把驾驶座上的血迹用外套擦了擦,把安安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
江采薇自己爬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昭宁透过后视镜看见小区里又涌出来十几个“东西”。它们奔跑的姿势很奇怪,歪歪扭扭的,但速度不慢。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然后她看见了整条街。
柏油路面上到处都是撞烂的汽车,有的还在冒烟。路边躺着数不清的尸体——有些是完整的,有些不是。一家超市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撞碎,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方便面和饮料。
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几道黑烟,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
沈昭宁握着方向盘,手指节发白。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江采薇喃喃地说,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调出了车载广播,旋转按钮。
“……紧急通知……不明病毒……军方已介入……请市民留在家中……锁好门窗……不要……”
刺啦——
“……这不是病毒……重复,这不是病毒……信号源来自……军方已经……”
刺啦——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
信号彻底断了,只剩下电流的刺啦声。
沈昭宁关掉广播,把车开上了通往青州大学的路。
青州大学在城西,从她家开车正常需要四十分钟。但今天,她花了两个小时。
道路被堵死了无数次。她绕小路、穿胡同、甚至有一段路直接开上了人行道。她看见的东西太多了——燃烧的建筑、翻倒的公交车、满地的尸体。
还有一些活着的东西。
不是人。不是变异体。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她无法定义的东西。
它们有的在吃尸体,有的在追活人,有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只有眼球在转动。
沈昭宁握紧方向盘,绕过它们,继续开。
终于,她看见了青州大学的校门。
但校门被军车和铁丝网封锁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路障后面,枪口对外。
沈昭宁停下车,正要下车询问,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
“这里已经被封锁了,立刻离开。”
“我丈夫在里面。”沈昭宁说,“他是物理系的教授,程越霖。我要找到他。”
军官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但沈昭宁捕捉到了。
“程越霖?”军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奇怪。
“是。”
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程教授……已经被转移了。”
“转移到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军事机密。”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他安全吗?”
军官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两种情况:程越霖安全但被隔离,或者——
沈昭宁没有想第二种可能。
“我女儿需要他。”她说,声音平静,“她病了。她在找爸爸。”
军官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安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请离开。”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挂上倒挡,把车开走了。
她没有走远。在离大学两条街的地方,她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
安安醒了,烧还没有退,小脸红扑扑的,迷迷糊糊地喊:“爸爸……爸爸在哪里……”
沈昭宁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爸爸很快就来了。安安再等等。”
“嗯……我等爸爸……”
安安又睡着了。
沈昭宁靠着车门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停车场灰暗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爷爷说过,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未知。你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现在,她就在这样的战场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丈夫在某个地方,她的女儿需要他。她会找到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安安,妈妈答应你。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