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忍无可忍 新历元年, ...
-
新历元年,第五十五天。
沈昭宁站在派出所的废墟前,手里握着一把从尸体旁捡来的手枪——六四式,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
林小雨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武器。但来晚了一步。
派出所的大门被撞开了,院子里躺着几具已经腐烂的尸体,穿着警服,胸口有被撕咬的痕迹。武器库的门也被撬开了,里面的步枪和手枪被人扫荡一空,只剩下几根警棍和一面防暴盾牌。
还有这把六四式。它掉在走廊的地上,旁边是一只断手。
沈昭宁把手枪别在腰间,拿起防暴盾牌掂了掂——太重了,不适合她现在的体力。她放下盾牌,捡起两根警棍,递给林小雨一根。
“会用吗?”
林小雨接过警棍,握在手里,手在发抖。“打……打人应该可以吧?”
“不是打人,是打变异体。”沈昭宁纠正她,“记住,打头。别的地方没用。”
她们在派出所里又搜了一圈,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半箱矿泉水、几包过期饼干、一个急救箱、两件防刺背心。
沈昭宁把防刺背心给林小雨穿上,自己穿上另一件。然后她把所有的物资装进一个旅行包,背在肩上。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去。安安一个人在仓库,我不放心。”
她们回到仓库的时候,安安还在睡觉。
沈昭宁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退烧了。她松了口气,把安安身上的毯子掖了掖。
“昭宁姐,”林小雨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普通人不可能像你那样。那天你制服光头那一下,我看到了——你的动作,你的反应速度,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是军人。”她最终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十八岁考上国防科技大,学的是战术指挥。”
林小雨的眼睛瞪大了。“国防科技大?那可是——”
“嗯。”
“那你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一个带着孩子在废墟里逃命的家庭主妇?”沈昭宁替她说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二十二岁毕业那年,总参二部要了我。所有人都说,沈昭宁前途无量,最年轻的女将军指日可待。”
她低下头,看着安安的脸。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在青州大学教书,研究量子物理。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结账的时候发现忘带钱包了,尴尬得脸都红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他笨得要命。不会说情话,不会制造浪漫,第一次牵我的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夜宵,会在我失眠的夜里给我念他的论文——因为他只知道这个能让人睡着。”
“你爱上他了。”林小雨轻声说。
“是。”沈昭宁没有否认,“我爱上他了。所以我做了一个选择。”
“放弃总参二部?”
“放弃总参二部。放弃军衔。放弃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上交了军籍申请,脱下军装,系上围裙。然后我有了安安。”
她低头看着女儿。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然后我发现,那些东西——军衔、荣誉、前途——在安安面前,什么都不算。”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你后悔吗?”她问。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问一次。”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仓库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
“不后悔。”她说,“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放弃,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我能保护更多的人。也许我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现在呢?”
“现在?”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映出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现在我只想保护一个人。让安安活着。让她看到这个世界好起来。”
她把匕首插回刀鞘,站起来。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解决光头。”
新历元年,第五十八天。
光头的人找到了她们。
那天凌晨,沈昭宁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左手按在安安的嘴上,捂住了她可能发出的声音。
三个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砍刀。
“找到了。”领头的是光头的副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外号叫“疤脸”,“光头说了,带回去。小的也带上。”
沈昭宁没有动。她在计算。
三个男人。一把砍刀,两根铁管。刀疤脸站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在他身后左右两侧。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被他们堵住了。
硬拼?她能赢,但安安在身后。如果打起来,安安可能会受伤。
“我不跟你们回去。”她说,声音平静。
疤脸笑了。“你觉得你有得选?”
“每个人都有选择。”沈昭宁站起来,把安安挡在身后,“你们的选择是:现在转身离开,当没见过我。或者——”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的匕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疤脸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记得这个女人的身手。光头被她在一秒内制服的场景,他亲眼见过。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的声音低了下来,“光头说了,你跟他干,你和你那个小的都能活。你不跟他干——”
他看了一眼安安的方向。
“那个小的,就不一定了。”
沈昭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危险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杀意。
疤脸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比一百个变异体都可怕。
“最后一次。”沈昭宁说,“走,还是不走?”
疤脸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举起了砍刀。
“给我上!”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沈昭宁已经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范围。一步跨出两米,左手扣住疤脸举刀的手腕,向外一翻——咔嚓,腕骨脱臼。右手匕首反握,刃尖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和那天对付光头的手法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的眼睛看向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举着铁管,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把刀放下。”沈昭宁对疤脸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疤脸的手在发抖。砍刀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滚。”沈昭宁松开他,“告诉光头,再来,我不客气了。”
疤脸抱着脱臼的手腕,踉踉跄跄地跑了。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连滚带爬。
沈昭宁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她太瘦了,太饿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妈妈……”安安从后面抱住她的腿,“妈妈,我怕。”
沈昭宁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不怕。妈妈在。”
“他们为什么老是要欺负我们?”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又没有做坏事……”
沈昭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才说:“因为这个世界生病了。有些人生病之后,就忘记了怎么做人。但安安记住,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妈,”安安忽然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快了。”她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安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新历元年,第六十天。
光头亲自来了。
这次他带了二十个人。不是之前那种乌合之众,而是真正有战斗力的——有几个人的站姿和握刀的方式,沈昭宁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受过军事训练。
光头站在最前面,右手腕还绑着夹板,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稳。
“沈昭宁。”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臭娘们儿”,“我查过你了。”
沈昭宁站在仓库门口,匕首藏在袖口里。
“北原军区沈鸿远的孙女。国防科技大战术推演第一名。总参二部特招。后来放弃了,嫁给了一个教书的。”
他一件一件地数出来,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道,你这种人是最值钱的。有本事,有脑子,还有底线。”他咧嘴笑了,“但底线这个东西,在末世里是最不值钱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光头说,“跟着我干。我的地盘,你说了算。你那个小的,我保证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在这个世道,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仁慈?”沈昭宁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你把我关了三天,用我的孩子威胁我,现在跟我说仁慈?”
光头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拒绝。”沈昭宁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会跟着你。我不会帮你去抢别人的东西。我不会帮你欺负比你弱的人。”
光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底线?”光头冷笑了一声,“你的底线能保护你的孩子吗?你的底线能给她吃的吗?你的底线能让她活过明天吗?”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了匕首。
光头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在这个世道,底线确实不能当饭吃。但她更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放弃了底线,她和那些欺负弱者的鬣狗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让安安在一个没有底线的世界里长大。
“你可以杀了我。”沈昭宁说,“但你不能让我变成你。”
光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笑了。
“行。你厉害。”他转身,对手下挥了挥手,“走。”
疤脸愣住了。“老大,就这么算了?”
光头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但最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这个女人,杀不得。”他说,“杀了她,我们这个片区就真的没有好人了。”
他带着人走了。
沈昭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也许还没有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