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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影 第三人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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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来得突然,气温一夜骤降。
电梯门打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抬手紧裹风衣衣襟,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围巾上还残留着属于赠送者的熟悉气味,只是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淡了。
那个人已经离开五年了,他的生活正在逐渐步入正轨。
曾经笼罩在他头顶的巨大阴影,正一日复一日地褪色,似乎逐渐消弭了一切存在的痕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算不上好。
一路走来,吹了不少冷风,他咳嗽了几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可廊前的声控灯却没有亮,月色黯淡,几乎透不过一旁楼梯间的窗子。
周身一片漆黑。
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房门前,耳边回荡着自己板鞋摩擦在瓷地板上的余音。
他呼出一口冷气,终于摸索到了门把手。
门是开的。
他出门前绝对不可能忘记关门,可现在门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门里门外都黯然一片。
他迅速打开门,走进玄关,摸向墙上的开关。
他按了好几次,可灯还是跟坏了一样毫无反应。
他蹲下身,打算从鞋柜的抽屉中翻出手电筒。
鞋柜还没打开,耳边传来“吱呀”一声。
门被关上。
身边没有人,也没有风,一派寂静,只有门关上时带动的一丝轻微的风声,仿佛一声阴冷的呢喃紧贴在他耳畔。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去拧门把手。
明明门无法被从屋内反锁,可无论多用功,那扇门就是怎么也打不开。
他蓄力撞了几下,还是一样,门像被焊死般。
半掩的门,打不开的灯,无风自动的门,一片漆黑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给他带来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恐惧。
他强行平稳呼吸,快步回到鞋柜前继续翻找。
不在这里,这里也没有……
怎么回事,明明是放在这里的。
钥匙、剪刀、打气筒……其他都在原位,就是没有手电筒。
难道……
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送进了火葬场!
不可能……
可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其折磨。这五年来也生根深蒂固地成为他午夜梦回时最可怜、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摆脱那个阴影,这五年来,他从头到尾都在自欺欺人。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找到了!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质感,他从角落中拿出手电筒。
有五年前的经历,他决不会把手电筒这种在应急用品落在角落里。
但他此时无暇也无心思考这么多,他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找到手电筒的开关,打开。
“啪”,灯亮了。
他站起身,将手电筒对准通往客厅的廊前。
强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照亮了脚下白瓷砖的一隅。
接着,他移动手电筒,将自己罩在其中,在光亮中留下一团黑影。
他刚打算将手电筒举起转向客厅,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侧举着手电筒,转动眼球,紧盯着自己斜后方那片光亮。
这个影子不对!这不是他的影子!
身高不对,肩宽不对,轮廓都不对。
也就是说,有一个比他更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而且贴得很近,影子几乎和他融为一体。
这个轮廓他再熟悉不过了。
每次伴随着房门打开的吱呀声,一块门框轮廓的光影先落在自己身后的地板上,而正中间便映着那个阴影。
和此时自己身后的分明不差。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直对那人面部。
那张脸在光线中显得惨白,一晃而过的刹那,他只看见了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和轻轻勾起的嘴角。
那张脸对他而言太熟悉了,简直……一模一样。
他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双腿发软,连本能的逃跑都做不到。
明明没有任何触碰,手电筒却突然关了。
绝对的黑暗复现。
他闭了闭眼,刚刚手电筒照亮的那张脸却还是在脑中不断浮现。
他无法再自我欺骗了。
那个人……不,他早该猜到了,根本不是什么可以用常理解释的生物。
祂没有死。
祂不会死。
祂回来了。
祂从未离开。
他拼命想平复呼吸,让大脑恢复运转,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五年来形成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在感受到祂的气息后就再也不受自己控制。
未知的存在和绝对的恐惧面前,渺小如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哪怕是他自己。
因为他自己也属于祂。
对啊,他是祂的……
身后,一抹暗色游移,冰凉的触感覆盖在了他的眼睑上,刺骨的寒意袭来,冰得他一个激灵,纷乱的思绪也随之散去。
眼睫在那人掌中颤抖着扫过,最后他还是睁开了眼。
尽管依旧暗色如墨。
黑影好像没有实体般,只有阴冷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
那不明来由的凉意如蛇信子般在他耳畔滑过,顺着脖颈盘旋而下,最后在他手腕处凝结,形成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他被拽得踉跄了几步,本就颤抖的双腿一下失了力,眼看要跪倒在地。
一只手臂伸出,揽住了他的腰身。
他被迫扑到祂怀里,愣了两秒,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挣扎着想站起。
可他腰后的力量死死地紧锢住他,无法撼动分毫。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那副被毒哑的嗓子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无法呼救、无法泄愤、无法哀求。
他无法做出任何选择。
……不,这是五年前的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五年来,他一向敏锐的直觉让他从未走出那片阴影,但同样的,也让他时刻保持警惕,也为此刻的他留了余地。
他举起小刀,以极快的速度刺入面前的黑暗。
一声无奈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他的力度被挡了回来。
可他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下一秒,那柄小刀就被他横在了自己颈侧。
祂当然知道,只要祂不愿意,他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上的伤害。
这把放在玄关最上层抽屉的小刀,从不为指向祂,而是指向他自己。
祂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变得小心翼翼。
“你……”
祂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夺下他手中的小刀。
他将小刀压得更紧,在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刀锋划开纤薄脆弱的皮肤,血丝沾染在银色的刀刃,又有几滴因喉头滚动顺势而下,没入衣领。
祂不动了,只有目光犹有实质,顺着血珠滚落。
他喘着气,用口型吐出几个字。他知道祂看得清也看得懂。
“你赶我走?”
祂的声音像往常一样不急不徐,只是这回掺了点委屈。
但他不为所动,又用口型说道:
——离开这里,别让我再看见你。
“好,我这就走,把刀放下……”
——你先走。
“我知道了。”
祂的声音无奈又低落。
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阴冷气息逐渐消失,脚踝、腰部、脖颈慢慢回温,最后是手腕。
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游移,最后残留一丝在他的指尖,像一只手正勾住他的指尖,依依不舍的挽留。
他想起五年前的医院里,祂躺在床上,他跪床边。那只手也是这样,从手腕滑到掌心,再从掌心滑到指尖,手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的小指,随即彻底滑落,无力地搭在床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当时他的心情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他却没感到丝毫的喜悦,只有突兀出现的,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的莫大空虚。
曾经他的心脏无时无刻不被折磨着他的恐惧填满,而今似乎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变得空空如也。
还有后悔。
当时的他脑子里空空一片,却又像是盛满了太多复杂的心绪以至饱和,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一点后悔。
后悔什么?他绞尽脑汁地回忆。
可能是……后悔在他松手的时候没有牵住祂吧。
像那次一样,在二人的指尖即将分离的时候,祂勾了勾他的小指。
可这次,他动了,他迅速地顺着力道抓住了祂的手,最后变为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趁祂愣神的瞬间,他往前一步,将全身的重量都送到了他怀里。
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祂的衣摆,任由小刀“铛”地一声砸在地上。
——你别走。
他扬脸无声开口。
他想起来他当时在想什么了。
在纯白色的病房里,凝视着那张永久闭上双眼的熟悉面容,他在想:
他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祂走了,那自己还拥有什么呢?
他的生活早已被祂占满,哪怕在这五年里,祂也从未退出他的世界。
祂曾经告诉他,他是属于祂的,祂就是他的全世界。
除了祂身边,他再无可去之处。
如果祂走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恐惧尽数湮灭,爱也随之消弥。
他知道祂会回来。
不然,他的世界在病房那晚便已然瓦解。
——别走。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我一直在等你。
祂那张从来虽显委屈失落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扬着笑容,只是这回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嗓音更加低沉冰冷。
“五年前是你将刀刃没入我的胸口的,刚刚也是你让我离开。
不要总是这样,无法下定决心、徘徊不定。
我给过你很多选择,但这是最后一个了,我不希望未来的你为之后悔。”
他无声地笑了笑。
那哪有什么选择,他的刀已经掉落在脚边,他已经失去要挟的资本。
况且,从始至终,他真的有过选择吗?
脖颈上复又缠绕上来的阴冷触感逐渐收紧,他急促地呼吸着。
他扬着脸,笑着,开口∶
——不后悔。
他从未对什么后悔过,除了五年前松开祂的手。
可现在,他牵住了。
两人同时收紧双手交握的力道,一冷一热的温度自觉心传递,气氛交融。
祂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祂就知道。
祂的确给过他很多选择,但每个选择给出前,祂都知道他一定会还给祂那个最令人满意的答复。
“放心吧,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哪怕你哭着求我,哪怕你用刀刺进我的心脏,哪怕你将刀刃锁在自己颈前让我离开,我都不会再走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脸埋在祂胸口,不看祂了。
“害羞了?当时做的时候倒是蛮干脆的,也不管我有多伤心。”
祂的语气又带上了委屈。
可他哪会着祂的道。
这人怎么可能伤心,他做的一切都是祂早就知道,并且放任的。
所以,他也知道,他从来不会真的离开祂。
他埋在祂怀里轻轻摇头,静了半晌,抬头问道:
——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祂似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动着。
“你觉得呢?”
祂摸着他的后颈。
他摇头。
祂又笑了声,吐息落在他耳间,带来一阵麻意。
“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的。”
所以祂永远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让他提心吊胆的猜测,印证时却带来了些许轻松。
看来,祂的确从未离开,往后也永远不会。
他笑了,笑容凄惨又幸福。
泪水顺着面颊滑落,身体瑟瑟发抖。
太好了,那抹笼罩在他头顶的沉重阴影,再次将他紧密到窒息地裹挟其中。
那是他一辈子都难以逃脱的梦魇,亦是他一辈子无法跨出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