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独照我》秉夜游

3、水中月 第一人称前

　　我绝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我一向乐于分享，甚至不怎么拒绝他人的索求——哪怕这个东西再意义非凡。

　　我并非委曲求全或甘于奉献，我只是不在乎，那些都不重要：赠送者不重要，索取者不重要，索取之物不重要。

　　而重要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永远都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染指的机会，不，准确来说是窥探毫厘的机会。

　　＊
　　他在和别人说话。

　　在对别人笑。

　　他的眼眸中映着别人的身影。

　　那些脏兮兮的东西，在我的所有物上留下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污垢。

　　真恶心。

　　＊
　　“怎么了？”
　　听到他的惊呼，我关切地望向他。

　　“我朋友出车祸了，刚进急救室，我……”

　　“你要去探望他，对吗？”

　　“当然，我很快就能回来，或者你跟我一起去？”

　　他的焦急与担忧溢于言表。

　　我沉默了几秒。

　　“抱歉，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就在这里等你……路上小心。”

　　“嗯。”
　　他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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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没事吧？！”
　　听见响动，他回过身，快步跑到我身边。

　　“没事。”
　　我毫不在意地笑笑，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片。

　　“别捡了！这可是刚烧开的水，你手都烫到了，还有划伤，这么多血……快点，我送你去医院！”
　　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拉，我挣了挣，摇头。

　　“没事的，你先去看你朋友吧，我自己可以。”

　　“不行！你这也太严重了，他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先送你去医院……”

　　我默不作声，仍由他将我拉出房间。

　　＊
　　我想我错了。

　　我曾经为自己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而沾沾自喜，天真地以为这便是拥有了。

　　我以为我从天空夺走了月亮，可事实上，我不过是捧起了几抹清泉，将那月亮的倒影笼入手心。

　　我拥有的月光，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不过是虚妄一场，不过是上天撒下的弥天大谎。

　　＊
　　“抱歉，要不是因为我，你们或许就能见上最后一面了……”

　　“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红肿的眼睛，冲我安抚地笑笑。

　　或许见我情绪还是不对，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补充道：
　　“我没事的，他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别难过了，我不怪你。”

　　“嗯。”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我当然知道那只是他的普通同学，可就是这样一位交情不深的朋友，却能让他丢下我赶去医院，让他为其死亡伤心哭泣。

　　他就是这样的人，毫不吝啬地向世间万物倾注自己的微笑和泪水，将最清朗最美好的光辉，平等地洒在一切肮脏之上，如此温柔，如此纯粹。

　　我不愿做月色下芸芸众生的一员，我要做唯一的存在。

　　他的朋友本不用死的，准确来说根本不会遇到那场车祸。可谁叫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一抹月色呢？

　　如果他不是他的朋友，那他就不会出车祸；如果那天他愿意为我驻足，那他就不会死。

　　自作自受。

　　＊
　　“为什么……”

　　我的手搭上他颤抖的肩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接二连三地出意外？！……”
　　他双手抱膝，脸埋在双膝之间，不住地抽泣。

　　我的手动了动，想要摸摸他的发顶。

　　“别碰我！……抱歉，离我远一点……”

　　我虽然有点生气，但还是收回了手。

　　我知道最近他的精神犹如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

　　我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你没发现吗，都是因为我，他们只要一靠近我，就会发生意外，都怪我！都怪我！”

　　我没有回答什么“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而是直接俯身强硬地搂住他，无视他剧烈的挣扎。

　　“相信我，我不一样，我会永远陪着你，相信我，别伤心了，好吗？”

　　他仍然抽泣着，只是呼吸骤然缓下来，像是失去了一切退路，行走在一根丝线上般小心翼翼。

　　半晌，他抬起头，盯着我，眼眶红肿，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
　　他说。

　　＊
　　很可惜，只要他还生活在人群当中，他就不可能切断和其他人的联系。

　　不过令我满意的是，他的的确确逐渐疏远了曾经的社交圈，我在他心中占领了绝对的高地。

　　可莫名地，我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是近水楼台了，可这并不代表着月亮的光辉便不再照沟渠。

　　＊
　　他问我是不是很喜欢月亮。

　　我点头。又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半夜醒来喝水时，总是看见我站在窗边望着月亮发呆。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我笑而不语。

　　夏夜的阳台万籁俱寂，蝉鸣也显得遥远。我端起放在手边的一壶清酒，望了眼其中倒映的明月和荡漾的亮色。

　　“我记得有位作家说过，浪漫主义的弊病在于想要得到月亮，就好像月亮真的唾手可得一样……
　　你觉得，我是个浪漫的人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跟那些沉迷幻想的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不一样，你想要得到月亮，付出千万努力也会得到。
　　这很难，很少有人能做到，比如我。
　　我是个被动的，甚至软弱的人。我可以向对方走九十八步，但第一步和最后一步，只能由对方来迈……
　　但如果是你，你想要月亮，就一定摘得下来。”

　　我的目光又由他的脸庞转向夜空，转向无边的夜色和夜中唯一的皎洁。

　　“如果摘不下来呢？”

　　“那我就帮你摘下来。”

　　“如果月亮不愿意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他的嗓音清朗，虽然带着隐隐的疲惫，但依旧柔和，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死在这片月海。

　　我笑了笑，仰头，将那盛着月亮的清酒一饮而尽。

　　他说得没错，我想要的，付出千万努力也要得到。

　　我既要水中月，也要那真正的、完整的、遥不可及的皎皎明月。

　　我知道的，他一向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