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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在冰川之下 第一人称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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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读到过一篇少年爱上星星的故事。结局是爱而不得的少年站在悬崖边凝望他的星星,却在跃起的那一刻失去了执着与勇气,最后在泥泞中粉身碎骨。作者说那名少年如果有足够的意志,将拥有飞翔的能力并把他的星星拥入怀中。
可我不是那个愚蠢的少年,他也不是星星。
他是月亮。
那轮独一无二,在夜空中耀眼至极的月亮。
那轮高悬却不独照我的月亮。
我不会像那个少年一样,奔跑着向上,去追逐注定无法触及的星星。
我会把月亮拽下来,让她自己靠近我,靠近我,依偎在我身旁,最后找准时机——一把抓住,让她再也回不到天上,让她的光芒从此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我走进房间。
屋里漆黑一片,哪怕一丝微光也没有。可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他此时的位置、动作和最最细微的表情。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脚步刻意放得很轻,但貌似还是被他听到了。
不愧是他。
他向前挪了几步,双手摸索着,最终扯住了我的裤脚。
“你来啦。”
他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而雀跃的语气说。
我也没有错过他眼里一划而过的惧意。
怕什么呢?
我爱他,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他,比爱世界上任何一个都要爱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不得不说,这感觉不错。
“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上床?坐在地上小心着凉。”
我摸了摸他的发顶。
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拂过我脖颈的力度便又大了一分。
他这样子,看起来特别可怜。
见他不回答,我“嗯?”了一声,再次强调我的疑惑。
可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缩了过来,转而用双手环住我的小腿,脸埋在我的双膝间,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双腿。
“……”
忘了,为了以防万一,给他的腿打了麻药,使他丧失了对双腿约有分寸八十的控制,在不影响美观的同时限制了他的行动力。
我再次摸了摸他的头顶并道歉,随后弯下腰,双臂穿过膝弯将他放到床上。
“冷吗?需要盖被子吗?”
他摇摇头。
“饿吗?”
这回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出去……去外面餐桌上吃饭吗?……”
他说得很小心,声音轻轻的,但我还是有些不高兴。
当时跟他说好不可以出房间的,却还是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想趁机逃跑,离开我。
他想要离开我,也随时可能离开。
我掐住他的脖子,压到了床板上,链条剧烈地碰撞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响声。
“唔!怎、怎么了?……”黑暗中他看不到我的动作,对此毫无防备,惊愕地望向我。
我缓缓收紧手指,看着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我会误会,会更伤心。”
他喉中发出“呼哧呼哧”的气音,脆弱的脖颈在我掌心颤抖。
我俯下身,胸膛紧贴住他心脏的位置。
他的胸腔正剧烈且不规律地起伏着。
我将嘴唇靠近他的耳畔。
“我爱你,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渐渐微弱,瞳孔上翻,已经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我还是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将手掌贴在他的脸侧,轻轻抚了抚。
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我爱你,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他怕我看不到的用力点头。
我抚摸着他光滑又柔软的脸颊。
“说话。”
“好。”
他答道。
没什么诚意,我叹了口气,心情不怎么好地抱住他,将他的头抵在了我的胸口。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胸口,节奏一开始还有点急促,后来慢慢平静下来,逐渐和我的心跳趋于一致。
我很满意,心情好了些。
“你爱我吗?”
他扑在我怀里,双手揪住我胸前的衣襟,无言地点头。
又不说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他毒哑了呢。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我那么喜欢他的声音,平常温柔柔的,心情好的时候会变得昂扬起来,大多时候尾音会不经意觉得有些向上,吐字软软的,但很清晰,很清澈,像浸在池塘里的月亮。
我把他的头抬起来,额头抵着额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爱我吗?”
他总是让我不得不一遍遍重复我的问题。
不过为了得到一个真实又让我满意的答案,做什么我都愿意。
在绝对的黑暗中待久了,他的瞳孔光点涣散,哪怕我这样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孔中也只有夜幕般的朦胧一片。
“我爱你。”
很好听的字,可惜没有我熟悉的、上扬着的尾音。
这依然是个没什么诚意的回答。
可我总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回答,从来如此。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我一边问,一边收紧双手,手掌摩擦着他的后颈,再滑落到他的脊背。
我没收力,虽然看不到,但我敢肯定他白皙的皮肤上一定留下红痕。
我几乎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了我的痕迹,伴随着他细微的颤抖,我将我的存在用最粗暴也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我要让他认清面前的人是谁,我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永远永远在这里。
“……你爱我吗?”
最后一个问句落下的同时,我用随身携带的遥控器打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芒瞬间充斥了这个漆黑许久的房间,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许久不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得眼眶泛红,一丝泪花溢了出来。
“我爱你……”
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光线让他眼周的肌肉都在痉挛,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放到我脸上,描摹起我的五官。
我猜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看到我这张脸,有点陌生了。
“我爱你!”
他紧盯着我的脸,忽然笑了,尾音上扬。
黑色的瞳孔中有白色的反光,而我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我知道这句话真情实意。
介于他表现不错,我答应满足他一个不过分的小要求。
实际上过不过分也还是我说了算。
他说想联系一下以前的朋友,报个平安——其实他的账号我一直有在帮他登录,他的朋友们都以为他去旅游了。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虽说这个要求其实挺过分的……
算了,我想要的是他的恐惧和听话,而不是厌恶。
我直接拨通了电话,把他的手机递给他。
电话打通的时候我礼貌地出门房间,然后站在隔音效果寥胜于无的门外,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有定也知道我就在外面,很介意,只是编了个借口,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仿佛一切如常。
真的好乖,好可爱。
这么乖这么可爱的他现在属于我。
可惜属于我的他此刻居然正在跟别人说话。
月光曾经抚摸过很多人,但现在他已不再是难入怀的月亮,而是我的床头灯。
我有点后悔答应他了。
不,我非常非常非常后悔。
没有下次了,我想。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听见他的声音。
打完几个电话,他抬高嗓音喊我的名字,然后低着头把手机交给了我。
“好了?”
我明知故问。
他点头。
又来了。
“说话。”
他刚要开口,我又接上一句。
“……算了。”
算了。
我把手中的水杯递给了他。
“你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渴吗,喝点水吧。”
他伸手来接,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将水杯收了回来,他抓了个空,委屈地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半响,然后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扣住他的后脑勺,倾身,吻了下去。
水悉数渡进了他喉中。
他有些呛到了,咳了几下,我拍了拍他的背,等他慢慢缓过来后,便推开他,走进了房间内的独立卫浴。
我漱了几遍口,确保口中没有残留的液体后才推门出去。
床上,他正仰着头,把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试图用这种方法催吐。
但很可惜,这是徒劳的,我喂进去的可是液体,况且既然他有这样的反应,那说明药效已经发作了。
他无力挽回。
见我出来,他焦急的神色缓和下来,转而变成恐惧和气求。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只能发出沙哑的声带摩擦声。
我走过去刚一坐下,他就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知道他不会因此恨我,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自己失声,并接受离不开我的事实。
我决定推一把,加快这个进程。
“好了,别不开心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抚摸着他的脊背,清晰地感受到在我话落之后他颤抖了一下。
*
一路上,我牢牢地扣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他的手腕上肯定又要留下红痕了,但我还是没有放手。
不愿、不忍、不敢放手。
他好几次疼得扭动手腕想要让我的力度松懈稍许,可我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他纤细的腕骨。
我知道他只是疼,不是想要离开我,但我还是有点伤心。
好在我知道,过了今天,一切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了。
我带他走进一家服装店。
这家店牌子不算有名,挺贵,但服务很好。
我们一进店,就有店员走上前来。
进店时,我刻意让他走在前面,因此,店员上前后首先面对的是他。
“先生……”
店员一脸营业微笑着开口,可才刚说了两个字,他就浑身剧烈抖动了一下,面色发白地躲到了我的身后。
他在害怕。
虽然他也同样害怕我,甚至比起陌生人,他对我的恐惧又增不减,但他知道我爱他,他信任我。
在他上次逃出门后我就在街上安排了一场袭击,我救了他,为了达到目的,我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待在我的病床边,但在这种状况,让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我身边显然不现实,他总有离开我视野范围的时候。
我不可能坐以待毙,浪费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在他独处一人外出的的时候又安排了一场袭击。
我这次没去救他,他理应受重伤,但是我决定不允许除我本人之外的人伤害他的身体,于是,近十名人质在他面前死去,而他因为“侥幸”安然无恙。
我敢肯定这个经历一定让他记忆犹新,甚至对他们的社交状态产生极大影响。
况且,他已经这么久没有接触过除我之外的人了。
从店员向他走来,他躲到我身后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逃不脱了。
从此之后,他就只会跟在我身后,永远不会再站到人前了。
他是我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扯住我的衣角,松开,又很快抓住,这次抓得很紧,连带着我的领口都有点变形。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后背,喉咙在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发着抖,还有一点温热的湿润。
他哭了。
我没有强迫他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为他挑选了几件衣服,虽然他以后估计不会出门,但我喜欢他不同的样子。
准确来说,是他所有样子我都喜欢。
只要他属于我。
等我接过店员递来的几个纸袋,他已经平复好了心情,再次抬起头。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我,主动牵起我的手。
我看见他在哭,尽管眼眶还没有红,嘴唇还被咬破了皮,正渗着血珠,但他的笑容一如往常。
我无比熟悉的、温柔的、轻浅的、雀跃的笑。
我也笑了,一时顾不得还没走远的店员,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吻中掺着鲜血的腥味,我丝毫没有收力,他唇上的伤口裂开了,渗出的血越来越多,被我全部卷走咽下。
我知道我的吻称得上粗暴,舌尖发麻,嘴唇隐隐作疼,浓烈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鲜活又甜蜜。
永远无法割舍。
如果感到疼痛的话,就投入地享受吧。
分明,分明,分明,是如此引人入胜……
我爱他……
我爱他。
我爱他!
我,
爱,
他。
他……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这样一点点融入我的骨血吧。
或者,让我干脆在这个吻中死去好了,葬身大海,坠入深渊,都无所谓。
*
“想出门吗?”
我在床边坐下。
他将目光从手中的书上移开——当然,是我写的书——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的朋友似乎想约你吃饭呢,要去吗?”
我晃了晃他的手机,给他看了眼聊天记录。
他再次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排斥。
对外界的排斥。
“你确定了吗?以后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了,要再想想吗?”
我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
他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纸笔,写下几个字,然后反过来给我看。
【确定。嗯。不要。】
我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毕竟,选择权从来就不在他手上。
接着,他又把纸正过去,又唰唰写下了点什么。
【你在赶我走吗?不要丢下我,拜托。】
我愣了一下,随后是席卷而来的滔天狂喜。
钢笔重重落在木地板上,渗入床底。
手指揉皱那张白纸,很快被揉皱成了一个纸团,上面未干的字迹难以辨认。
我赢了。
彻彻底底。
那轮高悬天上的月亮,终于融化在了我的怀里。
他的世界依旧澄澈而温柔,他的光芒依旧耀眼而夺目,只是将来永远沉没于冰川,缄默无声地流淌。
我赢得了我的月亮。
他被封于冰川之下,囚于我的手心,再也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