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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骨   十月十 ...

  •   十月十七,夜。
      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灯火通明。不是那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而是一种冷白的、近乎惨淡的光——值房里的蜡烛用的是北镇抚司特制的白蜡,燃起来没有烟,但光色极冷,照在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沈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只有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烛火跳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蛰伏的兽,随时要扑向什么。
      陈骁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始终不敢开口。他跟着沈渡三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不是时候。
      因为沈渡在看的那份卷宗,封皮上写着两个字:周崇。
      周崇,兵部侍郎,二皇子萧炎最信任的心腹。此人在兵部经营了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五军都督府和各省都司。如果说萧炎是一棵树,周崇就是那棵树上最粗壮的一根枝干——砍掉他,整棵树都会晃。
      但周崇不是那么容易砍的。他是朝廷大员,身后有萧炎撑腰,手里有兵权,朝堂上有一半的人跟他称兄道弟。要动他,得有一个足够大的罪名,大到皇帝不能不理,大到萧炎不敢保他。
      沈渡手里有周崇的罪证——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通外敌。每一桩都是死罪,每一桩都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周崇必死无疑。
      但他还没有交。
      不是因为时机未到,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开口。
      那个人,是太子萧衍。
      沈渡将卷宗合上,抬起头,看了陈骁一眼。
      “拿过来。”
      陈骁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将密报放在案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沈渡展开密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是前线探子连夜送来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内容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沈渡的心口上。
      “二皇子昨夜于府中密会周崇、王浚、刘瑁等一十七人,密谈至丑时方散。席间,二皇子言:‘太子病重,时日无多。待其归天,大事可成。’周崇答:‘殿下放心,臣已联络京营诸将,届时定保殿下登基。’”
      沈渡的手微微收紧,密报的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
      “备马。”
      陈骁愣了一下:“大人,现在?已经子时了——”
      “备马。”
      沈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陈骁跟了他三年,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是。”
      陈骁转身跑了出去。
      沈渡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三份卷宗。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卷宗上,像一片浓重的阴翳。
      他伸出手,将三份卷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走出了值房。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十一月的京城,夜晚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沈渡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冷得像冰。
      陈骁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马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感觉到了主人心中的焦躁。
      沈渡翻身上马,没有说去哪里,策马便走。
      陈骁只好在后面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一句?跟着走就是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投下昏黄的光。沈渡骑马穿过长安街,穿过大明门,穿过承天门,一路向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骁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大人今天骑马骑得太快了。沈渡骑马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哪怕是在追缉逃犯的时候,也不会把马骑得这样急。他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赶着去见一个人,逃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东宫的门房看见沈渡,脸色变了一下。
      “沈大人,这么晚了——”
      沈渡没有看他,径自往里走。
      “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太医吩咐要静养——”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门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得像两把刀,从门房的脸上刮过去,刮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喉结上。
      门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沈大人请……请进……”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渡收回目光,大步走了进去。
      东宫的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殿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光,昏黄而微弱,像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沈渡快步走上台阶,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的余火发出暗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微弱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腐烂。炭盆里的炭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盆底,偶尔有一两点火星闪烁一下,便又黯淡下去。
      萧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头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锦被盖到胸口,露出一截削瘦的肩膀,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沈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三次这样站在萧衍的床边。
      第一次,他是在试探——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第二次,他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有一具快要撑不住的躯壳。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来看他一眼。
      看一眼他是不是还活着。
      沈渡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三份卷宗,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高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萧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浓墨似的黑,沉沉的,亮得惊人。它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直直地望进沈渡的眼睛里。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沈渡的眼睛移到他的怀里,又从他的怀里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因为他的脸太苍白,这个笑容便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么晚了,还来?”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随意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沈渡注意到,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胸口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听说殿下又咳血了。”沈渡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叹息。
      “沈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他说,“不过你说错了——不是又咳血了,是一直在咳血,从来没有停过。”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卷宗的封皮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萧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殿下,”沈渡的声音有些哑,“臣带了东西来。”
      他将怀里的卷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摞得整整齐齐。
      萧衍看了一眼那三份卷宗,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沈渡答应给他的东西,那些能让萧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罪证。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这些东西,”沈渡说,“臣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沈渡顿了顿,“二皇子在府中密会周崇等人,扬言殿下时日无多。如果殿下再不反击,朝堂上的墙头草就会全部倒向他。”
      萧衍沉默了片刻。
      “你听到了什么?”
      沈渡从袖中抽出那份密报,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密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病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日无多,”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他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他将密报折好,还给沈渡。
      “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份卷宗上,“你先收着。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沈渡眉头微微一动:“殿下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萧衍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父皇动手。”
      沈渡沉默了一下:“皇上不会动手。他偏心二皇子,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偏心萧炎,是因为他觉得萧炎像他——果敢、强势、有野心。”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正因为萧炎像他,他才会害怕。一个太像自己的儿子,一旦掌握了权力,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句话,萧衍上次说过。但这一次,他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让皇上来收拾二皇子?”
      “不是让父皇来收拾萧炎,”萧衍摇了摇头,“是让萧炎自己露出马脚,让父皇觉得他威胁到了自己的皇位。到那个时候,不用我出手,父皇自然会收拾他。”
      沈渡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手段。不出手,不沾血,让敌人自取灭亡。但这也意味着,他手里的那些罪证,暂时还不能用。
      “那臣手里的这些东西,”他看着那三份卷宗,“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萧炎动手的那一天。”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一定会动手的——因为他等不及了。他以为我快死了,他以为皇位唾手可得。一个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人,最容易犯错。”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这个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算计着自己的亲兄弟。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个人的共谋。
      “殿下,”沈渡的声音很低,“臣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如果有一天,二皇子真的动手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萧衍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是我的兄弟。我不会杀他。”
      沈渡的心微微一松。
      “但父皇会不会杀他,”萧衍接着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萧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杀,而是不亲手杀。他要的是干干净净地赢,手上不沾血,心里不留愧。
      这才是真正的狠。
      “臣明白了。”沈渡说。
      他转过身,要走。
      “沈渡。”
      萧衍叫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妹妹的事,我记着呢。”
      沈渡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多谢殿下。”他的声音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不去想萧炎说的那句话——“太子病重,时日无多。”
      忍着不去想自己的父亲——那个偏心的、多疑的、让他从小就学会装病装傻的父亲。
      忍着不去想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正在等着他死。
      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沈渡留下的那三份卷宗,翻开最上面的一份。
      周崇。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淡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算计的——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萧炎,”他轻声说,“你以为我快死了。你以为你赢定了。”
      他将卷宗合上,放在枕边。
      “那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窗外,风更大了。树枝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但东宫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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